古墓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那两扇厚重的石门在某种古老机关的作用下无声地转动,将墓室中的夜明珠光芒一寸一寸地隔绝在门缝之外,最后一道光线消失的瞬间,整座山壁重新陷入了数十万年前就属于它的黑暗之中。藤蔓和青苔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从洞口上方垂下来的几条粗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石门合拢后留下的一线缝隙。
李慕寒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睡了数十万年的古墓重新隐入了山壁的阴影中,从外面看上去只是一面普通的岩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与周围的山体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他刚从里面走出来,很难相信这面岩壁后面藏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下宫殿。玄机真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仅剩的力量将古墓伪装成了一面普通的山壁,等待了数十万年,等来了一个误入清虚山脉的剑修。他本想夺舍重生,却把自己的全部遗产拱手送给了对方。修仙界的因果,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李慕寒把九把剑从丹田中唤了出来。九道剑光在夜色中交织如虹,九道光芒将他身周数十丈的山林照得通明。但这九道剑光中,有两道的光芒与进入古墓之前截然不同。
暗之法则在绝杀剑上流转。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吞噬光。绝杀剑的剑身原本就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毁灭法则在剑刃上凝成幽暗的光泽。但现在,毁灭法则的光芒之外又多了一层更加深沉的暗影,那暗影并不刺眼,却让剑身周围的虚空都变得模糊起来。暗之法则,法则榜排名前二十,与毁灭法则同样属于侵蚀类的法则,但毁灭法则是从物质层面碾碎一切,暗之法则却是从能量层面吞噬一切——灵力、护体真元、法则防御,在暗之法则面前都会被无声无息地侵蚀溶解。
杀伐法则在红玉剑上跳动。血色剑光如同一簇刚刚点燃的火焰,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凌厉的杀伐之气。杀伐法则,法则榜排名不及时间和空间那般靠前,但却是灵界公认的攻击性最强的法则之一。不追求防御,不追求变化,不追求持久,只追求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将攻击力提升到极致。杀伐法则与剑修,天生就是绝配。
玄机真人的记忆在他识海中缓缓翻涌。那不是一卷一卷的功法典籍,不是一条一条的丹方秘术,而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乘后期巅峰修士的全部人生。那些记忆片段与李慕寒自身的神魂正在缓缓融合——他看到了玄机真人在清虚山脉深处闭关数万年,日复一日地参悟暗之法则,从最基础的暗影操控开始,一直到将暗之法则融入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真元。他看到了玄机真人为了领悟杀伐法则,独自闯入一片上古战场,在无数残魂和怨念的包围中苦修千年,以杀证道,以伐破境。那些修炼心得、那些感悟细节,是一篇篇功法典籍永远无法记载的东西,是只能在实战中、在岁月中、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
两种法则之力在他体内流转。暗之法则的真元凝聚在丹田左侧,如同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杀伐法则的真元凝聚在丹田右侧,如同一柄永远在渴求战斗的血色利剑。两者与他原有的时间法则、空间法则、毁灭法则、火之法则、力之法则、剑之法则形成了完美的互补——时间与空间负责控制和机动,毁灭与暗负责侵蚀和破防,火与杀伐负责正面输出,力与剑负责一击定乾坤。
青丘女帝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九条雪白的尾巴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她走到他身侧,淡金色的眼眸落在绝杀剑和红玉剑上,目光在那两道截然不同的法则光芒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暗之法则,杀伐法则。这两道法则,攻击不弱。”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语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赞许——以她的见识和眼光,能给出这样的评价,说明这两道法则确实值得重视。
“嗯。”李慕寒说。玄机真人留给他的遗产远不止这两道法则——那些大乘期的功法典籍、那些阵法和丹方的秘传、那些关于修炼瓶颈的突破感悟,还有他在古墓中直接吞噬的数万年修炼记忆,这些东西的价值甚至超过了暗之法则和杀伐法则本身。法则可以通过各种途径领悟,但一个大乘后期巅峰修士一生的经验和教训,却是独一无二的。这些记忆够他消化很久了,而随着他不断消化这些记忆,他的修为和战力还会持续提升。
殷沙丽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在夜风中飘起几缕白色的蒸汽。
李慕寒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莲子粥,温的,不是烫的,殷沙丽知道他不爱喝太烫的粥,每次都会在端出来之前晾上一小会儿。莲子已经熬得软烂,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清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将连番激战后的紧绷感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把碗还给殷沙丽。素儿从她手腕上蜿蜒而下,顺着李慕寒的手臂一路游到他的手腕上,白色的蛇身绕了两圈,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金色的角抵着他的脉搏,能感受到他体内大乘初期真元有力的搏动。然后它松开身子,重新游回殷沙丽的手腕上。冰凤从殷沙丽的肩膀上飞起来,银白色的翅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李慕寒的肩膀上,用冰凉的喙蹭了蹭他的脸。那一下蹭得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瞬。
饕餮从混沌戒里出来,庞大的身躯在洞口前的空地上伸展开来,赤金色的鳞甲在夜色中亮得刺眼,每一片鳞甲都有门板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刃。它刚从混沌戒中出来就打了个哈欠,巨口中喷出的气流将不远处的几棵矮树吹得伏倒在地。巨猿跟在它身后跃出混沌戒,蹲在饕餮旁边,双臂抱在胸前,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三首蛟盘在巨猿的肩膀上,三个脑袋同时抬起来,六只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芒。赤血蛟龙从队伍后方无声地游上来,暗红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血光。冰凤从李慕寒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饕餮的头顶正中。
五头巨兽在夜色中一字排开。饕餮居中,巨猿在左,赤血蛟龙在右,三首蛟盘在巨猿的肩膀上,冰凤蹲在饕餮的头顶。识海中玄机真人数万年的修炼记忆是李慕寒从古墓中最大的收获。
李慕寒跳上饕餮的背,盘腿坐在它的肩胛骨之间。五头巨兽腾空而起,继续往山脉深处飞去。
清虚山脉的中部比外围更加险峻。
从饕餮背上往下看,大地像是一张被人用力揉皱又展开的兽皮,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褶皱。山峰比外围更高更陡,有些山峰的角度近乎垂直,从山脚到峰顶没有任何缓坡,像是一柄柄从地底刺出的巨剑直插天际。峡谷比外围更深更窄,最窄的地方只有数十丈宽,但深度却达到了数千丈,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灵气比外围更加浓郁,在空气中凝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白雾,但妖兽的气息也在灵气的掩盖下变得无处不在。
合体期的气息随处可闻——从峡谷中、从密林间、从山峰上的洞穴里,到处都能感应到合体期妖兽的存在。大乘期的气息也不在少数,仅仅在饕餮飞行的一炷香时间里,李慕寒的神识就扫到了十几道大乘初期的妖兽气息,和七八道大乘中期的。在清虚山脉外围难得一见的大乘期妖兽,在这里几乎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遇到一头。
李慕寒把神识放了出去。四万多里的神识覆盖范围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方圆四万多里之内的山川地貌、妖兽分布、灵药生长全部纳入了感知之中。天衍诀第五层突破后,他的神魂强度已经达到了渡劫中期巅峰的水准,这个层次的神识扫过那些大乘期的妖兽时,产生的效果与以前截然不同。
那些大乘初期的妖兽感应到他的神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缩回了巢穴。一头正在山峰上晒太阳的大乘初期金翅雕,在他的神识扫过的瞬间猛地竖起了全身的羽毛,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山峰上的洞穴深处。那些大乘中期的妖兽反应更复杂一些——有的在巢穴中发出低沉的吼声,有的将自身的气息释放出来与他的神识正面碰撞,有的用爪子刨着地面在领地边缘徘徊,但没有一头主动靠近。他的神魂太强了。渡劫中期巅峰的神识,放在清虚山脉中部已经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大乘期的妖兽领地意识极强,但它们同样懂得趋利避害——一个神识比自己强出一个大境界的存在,主动招惹的下场就是变成对方炼丹炉里的一味材料。
秋月仙姑说的那座黑色山峰始终没有出现。李慕寒按照她描述的方位和路线飞行了数日,沿途经过了所有她能回忆起来的地貌标志——三座并排的锯齿形山峰、一条从南向北横穿山脉的大峡谷、一片终年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石林。每一处地标都找到了,唯独那座形状像卧兽的黑色山峰不见踪影。数百年的时光或许改变了山体的面貌,或许当初秋月仙姑见到的山峰已经被某场战斗夷平了,又或许灵泉迁移之后那座山峰就自行消失了。清虚山脉深处的地貌变化比外围更加剧烈,有些山体会随着灵脉的迁移而改变位置,有些地形会在法则之力的作用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灵泉找到了。
不是秋月仙姑描述的那一座。那座黑色山峰下的灵泉早已随着山峰一起消失了,找到的是另一座。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山谷中,三面环山,入口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和古木遮得严严实实,从空中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连绵不绝的树海,根本看不到山谷的存在。李慕寒的神识扫过这片区域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灵脉波动,顺着波动一路深入,才在藤蔓后面发现了山谷的入口。
山谷不大,方圆只有数百丈,但里面的景象却与外界的险峻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深处的石壁裂缝中涌出,沿着石壁一路流下,在山谷底部汇成一片方圆数丈的水潭。水潭的水清澈见底,但灵气浓得化不开,液态般的灵气在水面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给水潭盖了一层轻纱。水底的鹅卵石呈现出各种颜色,在灵泉的浸润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灵泉旁边的石壁上,一株血红色的海棠花静静地开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