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林越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刺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他打了个哆嗦,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掌按进的是没过手腕的雪,细密的雪粒子还在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
他甩了甩头,环顾四周,其他人也都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正在陆续醒来。陆沉坐在不远处一块裸露的岩石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似乎有微光流转,又很快隐去。
“都没事吧?”林越哑着嗓子问。
“死不了,”陈锋搓着手臂,“就是这鬼地方真他妈冷。这是哪儿?西伯利亚大冰箱?”
陆沉站起身,走到林越身边,声音很低:“空间坐标完全乱了。但根据最后的参照和大气、植被特征,这里很可能是沙厄北部,靠近极圈的区域。”
“沙厄?”白露皱眉,“我们被炸出国了?”
“那鬼东西爆炸,撕裂的空间裂缝有不稳定的传送效果。”苏哲扶正眼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们应该是被随机抛到了裂缝连通区域的某个坐标点。只是……运气‘好’到直接掉进了沦陷区腹地。”
气氛沉重了几分,沙厄全境沦陷的消息,他们早已知晓。这意味着,脚下这片看似纯净的雪原,极可能已是异族的猎场。
“先离开这片开阔地,找个能避风、观察情况的地方。”林越做出决定。极寒环境下,暴露在旷野等于自杀。
八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针叶林走去。雪很深,行走艰难。风刮过雪原,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林子里同样寂静得可怕,高大的云杉和冷杉披着厚厚的雪衣,树下灌木稀少,地上只有动物偶尔留下的足迹,看不到任何人迹。
“太安静了。”陆沉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轻轻拂开一层浮雪。下面露出一些凌乱的印记,不是鞋印,更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爬行留下的拖痕,痕迹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早已冻硬的污渍。
“血迹?”安宁小声问。
“不像新鲜的了。”陆沉站起身,眉头紧锁,“但这痕迹的走向……是朝着林子深处去的,而且不止一条。”
一种不安感在众人心头蔓延。他们放轻脚步,更加警惕地向前摸索。大约半小时后,林子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些人工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个哨站。或者说,曾经是。
几栋低矮的木石结构房屋半埋在雪中,屋顶塌了一半,窗户破碎,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院子里停着一辆履带式运输车,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履带断裂,车身有巨大的凹陷和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撞击过。一面残破的沙厄国旗冻在旗杆上,颜色暗淡。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要进去看看吗?”陈锋问,“说不定能找到地图、补给什么的。”
林越和陆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虽然陆沉和苏哲有在储存装备和空间中常备补给的习惯,但这么多人也撑不了多久,鬼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八人分成两组,互相掩护着靠近哨站。陆沉、林越、陈锋、雷猛从前门进入主建筑,白露、苏哲、潘朵拉、安宁在外围警戒并搜索其他房屋。
主建筑内部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覆盖着灰尘和冰霜。墙上有零星的弹孔,地上有几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有人在这里抵抗过。”陈锋捡起地上一个压扁的弹壳。
陆沉走到一张倾倒的办公桌前,用匕首撬开一个锁着的抽屉,里面只有几盒未开封的步枪弹药,一小瓶医用酒精,还有半条皱巴巴的巧克力。
“食物。”林越拿起巧克力,掰开分给大家,又捡起那瓶酒精递给安宁,“消毒用得着。”
在厨房的储藏室里,他们幸运地找到了几罐肉罐头和压缩饼干,虽然有些冻住了,但还能吃。更重要的是,在一个壁炉旁的暗格里,陈锋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手绘地图。
地图很粗糙,用铅笔绘制,标注着这片区域的山脉、河流、森林以及几个用红叉标记的地点。其中一个红叉就在他们目前所在哨站的位置,旁边用沙厄语写着一行小字。
“苏哲!”林越把地图拿到外面。
苏哲仔细辨认:“‘警戒点,已失联,勿近。’”他指着地图上其他红叉,“这些标记点,旁边都注明了失联日期……最近的也在两个月前。”他的手指移向地图边缘一片用密集斜线标示的区域,“这里写着……‘寂静之地,死亡,勿入’。”
“看来沙厄的人不是一下子消失的,他们有过抵抗,建立了观察点,但一个个被拔掉了。”白露语气沉重。
“这里不安全,拿了补给尽快离开。”陆沉做出了判断。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潘朵拉突然指着运输车方向,声音发抖:“那……那车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雷猛和陈锋挡在前面,林越和陆沉凝神望去。
运输车底盘下的阴影里,确实有一团东西在微微蠕动,似乎是被他们的动静惊动了。那东西不大,约莫半米长,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类似岩石或冻土的甲壳,几对细足快速划动,正试图钻回更深的雪下。
“异族?!”陈锋就要冲过去。
“等等!”陆沉阻止了他,眼神锐利,“不像攻击性形态,更像是……侦察单位?或者幼体?”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蠕动加快,甲壳缝隙里闪过一丝不祥的暗红光芒。
“不能让它报信或引来别的!”林越当机立断,时间领域瞬间罩向那东西,将其动作迟滞。几乎同时,陆沉指尖一点银芒闪过,那东西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它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鸣,甲壳崩裂,暗红色的粘液渗入雪中,不动了。
但那声嘶鸣似乎还是传出去了。
“走!”陆沉脸色一变。
众人来不及细看,抓起能找到的补给,冲出哨站,向着与那“寂静之地”相反的方向狂奔。
仅仅几分钟后,他们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声响,某种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是无数节肢动物在雪地和树干上快速移动,还夹杂着低沉的、充满饥饿感的嘶吼。声音从多个方向传来,正在快速合围!
“被发现了!很多!”苏哲的全知域传来模糊但危险的反馈。
“上那个山坡!利用地形!”林越指着前方一处地势较高的石质山坡喊道。
八人拼命向山坡跑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林间雪地里窜动的黑影,那些东西速度极快,形态各异,有的像放大的昆虫,有的像扭曲的野兽,唯一的共同点是身上都带着那种暗红色的纹路或甲壳,眼睛里闪烁着捕食者的凶光。
他们刚冲上坡顶,追兵的前锋就已经到了坡下,数量远超预期,黑压压一片,至少有数十只,其中几只体型格外庞大,气息凶悍,显然是二阶甚至可能有三阶的存在。
坡顶面积不大,背后是陡峭的岩壁,他们被堵在了这里。
“准备战斗!死战!”林越咬牙,时间领域全力展开,覆盖山坡区域,试图干扰下方的异族。其他人也各自准备能力,陈锋金身光芒亮起,白露周身寒气弥漫,雷猛骨骼轻响,潘朵拉指尖紫光闪烁,苏哲全力催动全知域寻找可能的弱点,安宁握紧了医疗包和一把从哨站找到的匕首。
异族群发出兴奋的嘶吼,开始向上涌来,战斗一触即发,绝望的气息弥漫。
就在第一只异族即将扑上坡顶的刹那......
“咻——嘭!”
一支尾部绑着特殊装置的箭矢,从不远处另一侧更高峭壁的缝隙中射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异族群中央,猛然炸开!没有火光,却爆出一大团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
烟雾中的异族发出混乱的嘶叫,似乎对这烟雾极为不适,行动变得迟缓而盲目。
紧接着,又是几支同样的箭矢从不同方向射来,烟雾迅速蔓延,几乎遮蔽了整个山坡下方。
一个嘶哑但清晰的男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从峭壁方向传来:“上面的人!不想死就快过来!沿着左边岩石裂缝,快!”
绝处逢生!
林越没有丝毫犹豫:“听他的!走!”
八人立刻转向左边,果然发现一道被积雪和乱石半掩的狭窄岩缝,他们鱼贯而入,岩缝内部起初逼仄,但很快变得稍宽,曲折向上。
身后的烟雾中传来异族愤怒的咆哮和碰撞声,但它们似乎对那烟雾有所忌惮,没有立刻追进岩缝。
在岩缝中艰难穿行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他们钻出岩缝,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隐蔽在峭壁凹陷处的小平台,平台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满脸风霜、胡须虬结的中年男人,穿着破烂但厚实的皮毛拼凑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改造过的复合弓,背上背着箭袋。他身旁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举着一把焊接着刺刀的老旧步枪,眼神警惕。还有一个用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人,看不出性别,手中拿着几个残留着白烟的箭头发射器。
中年男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林越八人,尤其是在他们手中的武器和陆沉、林越身上微微波动的异能气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生硬的英语问道:
“你们是谁?怎么跑到这死地来的?”
林越喘着气,知道此刻隐瞒没有意义:“我们来自华夏,被空间裂缝意外抛到这里。你们是……”
“幸存者。”中年男人言简意赅,他指了指脚下,“沙厄人,最后的猎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嗅烟’挡不了多久那些畜生,跟我们走。”
他没有多问,转身就走向平台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兽皮帘子遮住的洞口。
林越八人互看一眼,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墙壁上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传来微弱的人声和光亮。
他们来到了一个较大的地下洞穴,洞穴经过加固,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里面用木板、帆布隔出几个区域,生着两个铁桶改造的火炉,散发着暖意。大约有十几个人在这里,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同样简陋,面黄肌瘦,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坚韧和警惕。看到中年男人带着陌生人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安静地看了过来。
中年男人对洞穴里的人说了几句沙厄语,大致解释了情况。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目光复杂地落在林越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怀疑,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里暂时安全。”中年男人转回身,对林越说,语气缓和了些,“我叫阿列克谢,你们……真的是从外面来的?华夏?”
“是。”林越点头,他能感觉到这个阿列克谢和他的同伴们身上,有着长期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那种气质,和之前遇到的那些敌人完全不同。
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光芒闪动,他低声用沙厄语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看向林越八人,特别是看向陆沉和林越:
“能从那群‘掠食者’的包围里差点跑掉……你们不是普通人,也许……也许你们真的是‘上面’派来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你们……是来帮我们夺回家园的吗?还是……只是又一个意外?”
洞穴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等待着林越的回答。火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的光晕映照着每一张写满苦难与期待的脸。
林越沉默了片刻,迎着阿列克谢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确实只是个意外。”
阿列克谢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林越紧接着说道:
“但既然来了,遇到了你们,我们就不会袖手旁观,我们和那些东西,也是死敌。”
阿列克谢定定地看着他,良久,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其轻微、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就好……”他声音沙哑,“至少,不是敌人,先休息吧,这里虽然简陋,但能活命。其他的……慢慢说。”
他转身,对同伴们吩咐了几句。有人默默递过来几张粗糙的兽皮垫子,有人往火炉里添了柴,还有人端来几个装着热水的铁杯。
在这个沙厄沦陷区地下深处的避难所里,两个绝境中的队伍,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了,外面是冰天雪地和嗜血的异族,而这里,微弱的火苗和人类最后的坚持,正在顽强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