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妮西的第九周,周四,晚。
灾难未发生。
洛黎来到了与朽木挽诗约定的地方,这里位于郊区,周围并无多少人烟。
推开门,洛黎便看见了朽木挽诗以及斯坦图。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三杯茶,还冒着热气。
朽木挽诗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把大剑靠在椅背上,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看起来像是刚睡醒。见到洛黎,他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斯坦图坐在他对面,灰色的风衣有些凌乱,但昨天被洛黎斩下的右臂已经被完好地接了回去。
看到斯坦图完整的右臂,洛黎不禁暗叹这个世界医学技术的强大。
“茶。”朽木挽诗抬了抬下巴,“刚泡的,还热着。”
洛黎对着斯坦图出声道:“接得挺快。”
斯坦图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洛黎。
“昨天你拿走了我的瓶装概念,你并非神术师,那些瓶装概念大部分对你没有任何用处,你也没有渠道贩卖它们。我给你盾币,把我的瓶装概念还我。”
那些瓶装概念似乎对斯坦图极为重要,否则他也不至于忍住了自己的一切情绪,较为客气地向洛黎提出回购的要求。
“当然,只要盾币到位,这些东西我留在手里确实没有用,但我最终是否答应你,取决于今天你的答案是否让我满意。”
无视了斯坦图那副阴翳的神情,洛黎找了个位置坐下。
“两位,在你们即将开始长篇大论之前,先把合同签了,我不想这里发生的一切被泄露出去。”
朽木挽诗递出几份铁印合同,对于保密协议,洛黎和斯坦图都并未拒绝。
洛黎率先问道:“为什么你昨天会出现在大都会,你和蕾西背后的那尊神性孽物有什么关系?”
斯坦图却看向朽木挽诗:“你执意让一位无关者插入我们的事情,并且你面前这个人昨天放走了一位神性孽物的神术师。”
朽木挽诗耸了耸肩:“所以呢?追杀孽物本来就不是处理人的工作,我们天天这么正义,为了保护支柱的稳定与延续而战,支柱会给你颁个奖吗?你真把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型企业当家了?”
洛黎不是什么圣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边境的泥沼里打滚。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见过的恶比善多。
但他最近确实有些迷茫了,随着他身份地位越来越高,他所能接触的事情也越来越大。不再是人才市场里蹲日结工作的低阶处理人,不再是为一千锭发愁的穷光蛋。
他杀过K9,打过上位,砍过神性孽物。他的名字被莱银传媒捧成“准上位”,他的海报贴满了莱银市的大街小巷。
然后呢?
穿着人皮制成的衣服,收着来自支柱职员赠送的礼品,做着营销,演着广告,逐渐变成自己曾经在耗子尾街时所厌恶的模样。
他突然想起悲罔悼歌曾经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会背叛自己在这座支柱拥有的一切吗?背叛自己好不容易才到达的阶级吗?”
只不过洛黎并不会枉谈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至少在世界支柱境内,最忌讳的事情就是认为你所拥有的东西一定属于你。
那些最热衷于鼓吹弱肉强食的人,往往坚信自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却从没想过自己也是这条食物链上被精心打磨过的一环。
洛黎没有忘记红翡翠事务所覆灭后,那些与自己相同的五阶处理人的命运。如果他有一天也运气不好,栽在了某处,他也会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被人吞食的食物。
洛黎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吗?
他虽然看起来很强,但也只不过是一位普通人罢了,前世的他也只是位劳累于学业的普通学生。
普通人会有迷茫,会有犹豫,会在深夜里睡不着觉,盯着天花板想自己做的那些事到底对不对。洛黎也不例外。他只是把那些情绪压得比较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不存在。
洛黎感觉自己有些头痛,自己这两个月的变化太大,他刚入境世界支柱时可不是这副模样,虽然生活苦得要命,但内心至少不会如此拉扯。
他现在就像死有钱人手里的工具人,赚到了自己先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但却越发失去自我,失去了人性,变成了一只死鱼眼赚钱工具。
但赚到的钱,又真的是他的吗?
洛黎出声打断了朽木挽诗和斯坦图的对话:“朽木先生,我闻到了麻烦的味道。”
“这可是你要刨根问底的。”朽木挽诗说道,“而且这件事情和你也并非没有关联,你还记得你遇到的那座忏悔室吗?”
“巡游式全自动忏悔室?”洛黎可不会忘记上一周的神性孽物。
“你也遇上了那座忏悔室?”斯坦图眉毛一抬,他知晓那尊神性孽物的恐怖,而直到现在,斯坦图也都还在那尊孽物的影响之中。
洛黎注意到了斯坦图的用语:“也?”
“我和斯坦图在边境也遇到过它,斯坦图还遭受了它的惩罚,他胳膊上留下的疤痕就是那尊孽物的杰作。”
朽木挽诗回答完洛黎后,转向斯坦图道:“还记得我说过我又遇上了那座忏悔室吗?当时洛黎就在现场,他直接遭到了忏悔室的袭击。”
斯坦图看着桌前不动声色的洛黎,他不可置信道:“你躲过了忏悔室的处罚?”
洛黎向着朽木挽诗点了点头:“多亏了有朽木先生的帮助。”
“呵呵,不要恭维我,我当时赶到现场的时候,悲罔悼歌居然被你追得满街跑,而那座忏悔室就跟在你身后。你真是让我出乎意料。”
斯坦图的目光从朽木挽诗脸上移到洛黎脸上,又从洛黎脸上移回朽木挽诗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后,缓缓开口问道:“悲罔悼歌?还有那座忏悔室?”
“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洛黎出手。”朽木挽诗摆摆手,“斯坦图,看来是我平常对你太仁慈了,以至于让你对自己那半吊子的神术水平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