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笙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尊巨大的法典。书页还在疯狂翻动,那些文字在他眼前流淌,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周围的仪式之上。
槐笙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次他离那本法典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每一页上流淌的文字,近到他能听见那些书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近到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棂,像雨滴落在玻璃上。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就在那些书页翻动的尖啸声之下,在那些文字的流淌之中。
“斯丝尔蒂……你骗我……”
是女人的声音,它沙哑,疲惫,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槐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继续向前走。
“槐笙主任。”欧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做什么?请迅速接入「秘仪」,部长已经下达了命令,我们必须稳定『规则与苦痛之拟像』的状态。”
槐笙继续向前走。
那些『书』术师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有人抬起头,看向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有人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没有人动,因为槐笙是东部节点的执行官,他有权站在任何他想站的地方。
欧霖走到槐笙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槐笙主任。”欧霖的声音平稳,“您离核心区域太近了,再往前三步,就会触发仪式防护,届时您会受到神术反噬,而我必须采取措施。”
槐笙停下脚步,他站在那尊半神的面前,注视着跪伏在平台中央的薇妮西。
“妈妈……”
“斯丝尔蒂……你欺骗了我……”
“洛黎……洛黎……”
槐笙听着那些声音,不久之前,在魔女收容事务所的办公室里,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薇妮西蜷在沙发上睡觉。
他从来不是一位心怀悲悯的人,但魔女收容事务所却给了他不同的感觉。即便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至今还记得自己与洛黎上坟的那个清晨。
槐笙收回思绪,他转过身,看向欧霖:“欧霖。”
欧霖微抬下巴。
“你跟了斯丝尔蒂多久了?”
“您想问什么?”
欧霖等了几秒,见槐笙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槐笙主任,不要辜负斯丝尔蒂部长的信任,虽然我无比厌恶您那散漫至极的作风,但我忠诚于部长的决定。”
“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斯丝尔蒂部长是什么样的人。她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从不把权力交给不值得信任的人。她把东部节点交给您,是因为她相信您能完成这份使命。”
“使命。”槐笙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使命。”欧霖向前走了一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尊疯狂翻动的法典上,
“七日之后,新秩序将彻底降临。没有人能再凌驾于规则之上,没有人能再用学历、用职级、用财富去压迫他人。每个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尊重,每个人都会在规则之内活着。”
“而您也将掌握巨大的权力。”
“东部节点执行官,负责整个东部地区的规则运行监督。您将拥有调阅任何公民「秘仪」档案的权限,拥有临时修改地方细则的权限,拥有在紧急状态下直接调动军队的权限。”
“槐笙主任,我知道您的心中并无对新秩序的信念,您因为刺杀K9而逃离司法部,却又因为部长登台而重返这里,这足以说明你对权力与地位的渴望,是旧秩序的遗民。”
槐笙对欧霖的话语没有任何反应,他面朝着法典。
随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你们用无数『秩序』术师的脑子换「秘仪」的运转。你们把整座支柱的人,像驱赶牲畜一样,驱赶到所谓的‘新秩序’里。”
欧霖后退了一步,槐笙如此反常的表现已经让他心生警惕,虽然他无权阻止槐笙的任何行为,但在履职的责任之上,他的首要目的是践行斯丝尔蒂的意志。
书页翻动的速度突然加快,『规则与苦痛之拟像』的状态正前所未有的混乱,像是有无数道意识在肉体中撕扯、争夺。
一道虚幻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槐笙的面前,但却无人能够看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披散,她的眉眼和薇妮西如此相似。
她的神情是如此温柔,但她的嗓音却无比痛苦。
“帮助……我的女儿……”
她朝着槐笙伸出手,一本法典浮现在她的手中,在那法典之上,浮现了槐笙的名字。
槐笙似乎没有看见眼前的幻象,继续开口:“你们用规则取代了规则,用权力取代了权力,用杀人取代了杀人,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且,你说错了一点,你口中的权力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槐笙轻轻开口,声音如墨滴落入清水:
“「隐秘」”
话音未落,槐笙的身影如清风吹过,在所有人恍惚间便消失不见。
前一秒他还站在那里,后一秒那里就只剩下一片空气,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那种缺失感比任何存在都更强烈,像一幅完整的画被人挖去了一角。
欧霖的瞳孔剧烈收缩,此刻的地下设施内,只留有斯丝尔蒂部长一位院士,而『规则与苦痛之拟像』也处于紊乱状态。
欧霖下意识准备通过「秘仪」向斯丝尔蒂汇报险情,然而他在成为『书』术师后却忘记了『隐秘』术师在第十三支柱最基本的能力——摆脱「秘仪」的监控,行隐秘之事。
欧霖猛地转身——
一柄短刀从他身后刺入,从前胸探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意,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预兆,那柄刀就像凭空出现在那里,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欧霖刚刚才发现。
刀尖从他的心口探出,在那些金色文字的照耀下泛着冷光。
“你是我用这项神术杀死的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