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槐笙，我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你带着一把刀、一管药，随后向仲裁室提交申诉申请，把那位杀害你朋友的K6带到了你的面前。”
“我很好奇，如果当时的你没有被『隐秘』注视，你是不是就打算用这种武器杀死一位硕士。”
槐笙站在斯丝尔蒂的身后，自从他被斯丝尔蒂带入司法部后，他就成为了斯丝尔蒂的专属专员，负责处理斯丝尔蒂身边的事务。
“我不想提起这些往事，但不可否认，如果没有成为『隐秘』术师，我大概率会失败，然后被处死。”
斯丝尔蒂安静地听着，那双眼睛在皇都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但你成功了。你杀了一位K6，在仲裁室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如果你很无聊，我也不介意与你聊天，但这让我感到很无趣。我推荐你可以多读一点报纸，你派我订阅的报纸你有翻开过哪怕一页吗？浪费付费过的知识，真是愚蠢至极。”
斯丝尔蒂嘴角勾起，但转瞬即逝，她并不常露出微笑，槐笙知道，她是一个思虑很深的人。
“首先是因为你的天赋，我从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在成为『隐秘』术师的瞬间，就掌握了屏蔽「秘仪」的能力，还配合着你的神术击杀了一位硕士。”
“其次才是最重要的，我信任你，因为你是偏执到完全不为自己留有后路的人，你会为了自己的同学而带着必死的决心为他报仇，不计后果，在乎现在，这一点，你很不同。”
“若是你的决心能更加崇高，或许会更加不错。”
……
皇都，第十三支柱的中心，这里的高学历者、高职级者遍地跑，哪怕是处理人都有不少是『秩序』的大学的毕业生。
而槐笙与斯丝尔蒂初见时，斯丝尔蒂也只不过是K7而已，但她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依次爬到了K8和K9，她没有显赫的身世，没有强硬的后台，居然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有传闻说，斯丝尔蒂的身后有一位院士庇护，但槐笙从未去主动了解，他拿着固定的月薪，何必去思考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槐笙，看看你的手，你听说过钢琴家吗？”
“我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
“第十支柱的艺术家，真是令人着迷，你的手或许更加适合用来弹奏钢琴，而非用在血腥的杀戮之上和权力斗争之中。”
槐笙冷笑道：“要是弹钢琴能在第十三支柱赚到钱，我向你保证，我会立刻辞职，然后去当一位音乐家，而不是在这里忍受着司法部繁重的工作。”
“没错，就是这样。”斯丝尔蒂点点头，“第十三支柱，『秩序』的支柱，我们以铁秩为自己命名，标榜着自己的无私与公正，但这里却存在司法部这种机构，摆脱『秩序』的监督，去残害那些没有违反法理的人。”
“那些被合法碾碎的人，那些被合法抵押的孩子，那些被合法变成数字的生命，规则允许它们发生，秩序对它们视而不见。”
槐笙安静地听着，这些话他已经听斯丝尔蒂说过很多遍了。
他最初甚至觉得，终于有人看见了那些被规则碾碎的角落，终于有人愿意为那些“不值钱”的人说一句话。
而这么多年之后，他对斯丝尔蒂也愈发了解，心中最初的触动也慢慢消退。
斯丝尔蒂这位领导和槐笙此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槐笙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一点自私与贪婪，她追求权力、追求地位却从来不是为了满足自己。
这根本不像一位帝国人，任何踏入职级体系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获得编制就是为了剥削普通人！不赚钱为什么要当职员？
但槐笙很清楚，在世界支柱之内，当一个人不贪权、不贪财、不贪任何廉价的物质与低级的愉悦时，她所追求的只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可槐笙也不会为了这种无趣的理由与斯丝尔蒂反目，他只是领个工资而已，无可否认的是，斯丝尔蒂给他的待遇远超常人，而且也给了槐笙足够的尊重。
而槐笙也愿意被当作工具，他在预备学校里受到的教育就始终提到，他们只是『秩序』术师的工具。
疯子与疯子总是惺惺相惜。某种程度上，槐笙与斯丝尔蒂倒是很相似。
……
斯丝尔蒂的上升终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她想要晋升院士，成为K10，位列于第十三支柱的巅峰。
挡在她面前的，则是一位K9，司法部的二号人物，如果没有斯丝尔蒂，他将毫无疑问地迈入院士的大门，成为五部三局之中最为尊贵的K10。
而斯丝尔蒂在槐笙生日这天送了他一个生日礼物。
“槐笙，生日快乐。”斯丝尔蒂递给了槐笙一个精致的盒子，上方勾勒着“白塔”的简笔画，“第七支柱的习俗，我听说后觉得有些意思，所以特意为你准备的。”
“哦？”槐笙从盒子中摸出一把匕首，“我还以为你会送我一把特性武器，原来只是白塔的普通货，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吝啬。”
“你知道的，我身上可没有多少钱，但我托人问过，这确实是把好刀。”
在这种时候收到一把价格昂贵的武器，槐笙在看见那把匕首的瞬间，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
或许斯丝尔蒂没有想那么多，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暗示，但槐笙还是在一个夜晚找到了那位与斯丝尔蒂竞争的K9。
即便斯丝尔蒂确实不准备让槐笙刺杀K9，槐笙可能也会主动来到这里，如果有人要当院士，他还是觉得斯丝尔蒂更为合适，这也无愧于她给自己发了那么久的工资。
槐笙策划了许久，也将K9周边的情况调查清楚，他为自己安排了周密的刺杀计划，毕竟对方可是杰出学者，即便『秩序』术师本体孱弱无比，但一旦没有一击毙命，槐笙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至于如何撤退，槐笙完全没有思考过。
此刻的他就和几年前准备刺杀K6的时候相同，他所决定的事情，他必然会去做，不计后果，无关对错。
幸运的是，槐笙在刺杀那位K9后，侥幸地逃了出来。刺杀事件被发现后，斯丝尔蒂立刻发布命令，组织人手追捕刺客，同时着手于晋升院士。
既然侥幸活了下来，槐笙也没打算自杀，他只知道要离那座城市越远越好。他逃了整整一夜。走到天亮，走到雨停，走到他的腿再也迈不动。
他倒在一条下水道旁边，身下是冰凉的铁栅栏，污水从下面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他仰面躺着，浑身的伤口都在淌着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在失血中昏迷。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晚上好。”
槐笙睁开眼睛，一张脸凑在他面前，灰蓝色的眼睛，霜白色的头发，像冬天湖面上的雪。
她的着装精致无比，仿佛晚宴上最为耀眼的明珠。
“如果你需要一个能彻底藏身的地方，”缇希雅说，“那就跟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