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黎从废墟里爬起来，抬头看向那尊正在与枝桠缠斗的半神。
法典在翻涌，书页在纷飞，那些猩红的枝条像无数条疯狗，一口一口地撕咬着祂的躯体。每撕下一块，就有新的书页从伤口处涌出来，把枝条推出去，又把缺口填上。
“蕾西……”洛黎低声道。
他没有想到，这位昔日的员工会选择对一尊半神发起攻击，她或许已经失去理智，但却依旧在本能地撕咬着眼前的这尊半神。
如此靠近一尊半神，洛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压在了长鸣的剑身之上，即便那尊半神无视了他，但仅仅是靠近祂的身边，就让洛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如果没有奇迹的庇护，洛黎在踏入此地的一瞬间，大概就会灰飞烟灭。
这就是神祇啊，即便只是一尊混乱到失去智慧的神祇。
而祂甚至还没有向洛黎发动攻击。
洛黎重新握紧长鸣，剑尖缓缓抬起，迎着那不可见的狂风，花瓣从他的周身吹落，洛黎重新摆出了无可斩之流的起手式。
被无视的滋味并不好受，即便无视他的是一尊神祇。
“蕾西，无论你听不听得见，你和我有着同样的敌人，我们现在就是战友。”
洛黎开口说道，但他并不在意蕾西是否能听见，他的速度在一次次爆发中加快，冲向了不远处的肉山。
一根粗壮的猩红枝桠从废墟深处破土而出，它在洛黎脚边颤了一下，似乎是在邀请。
洛黎一脚踩了上去，枝桠在他脚下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激射而出。
更多的枝桠从两侧涌来，它们不再只是撕咬半神的躯体，而是在为洛黎开路。
“蕾西，干的不错。”
洛黎把长鸣举过头顶，把痛火压进剑身，把最后一点力气全部压进这一剑里。
枝桠从他脚下炸开，把他推向那本摊开的法典。
洛黎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拖着满身的花与火，砸进那座肉山。
剑刃没入血肉。
但这一剑的伤害还是太轻，轻到只像是在成年人的胳膊上划出一道小口。
可洛黎却没有停止，他意识到了蕾西能够回应自己的呼唤，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了蕾西来到这里，但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再纠结这些。
“蕾西，贯穿我的腹部，把我固定在祂的身上。”
枝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洞穿了洛黎的腹部，同时将洛黎与他脚下的血肉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
洛黎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低头看那道贯穿自己的伤口。痛火已经顺着他的伤口滴落，致命伤带来的痛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腹部的贯穿伤里汹涌而出。
每一颗火星落下去就炸开一朵燃烧的花，落在那尊半神正在蠕动的血肉上。
“啊——啊啊啊——！”
脚下的肉山发出凄厉的嘶吼，痛火将疼痛平等地带给每一个接触到它的存在，即便是神祇也不例外。
『隐秘』的意志在这具躯体里挣扎，祂想逃，想从这具正在燃烧的壳子里挣脱出来，想回到那片没有痛、没有火、没有这些疯狗一样撕咬祂的虫子的境外去。
但祂的意志却已经被斯丝尔蒂锁死在了这具躯体之内，无法逃离。
“人、类——！”
洛黎已经被熊熊烈火吞没，剧烈的疼痛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同时捅进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
但他依旧忍受着疼痛，没有动用奇迹使火焰宁静，他还能再坚持，还能再看着痛火焚烧着脚下的血肉。
“原来，你也会痛。”
洛黎无声呢喃着，他蜷着身子，将剑死死地压在肉山之上！
而在洛黎用痛火点燃肉山、『隐秘』的意志在躯体内横冲直撞的同时，一棵树借机从肉山之中长了出来。
『沉溺于无根之爱』不仅能够污染神术，也能够污染神祇的本质，作为一尊已经存在许久、发展众多信徒的半神，祂的实力绝对高于一尊人造的、混乱的半神。
而作为『沉溺于无根之爱』的因素，也自然能够借用祂的相关的力量，即便与半神的伟力相差甚远，但在此地，也足够发挥出足以改变战局的作用。
从肉山内长出的树梢上，一枚硕大的肉质果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蕾西猛地冲出，她已经完全化作了孽物，但这也并不妨碍她刺入那棵肉质的果实。
『隐秘』的意志看向蕾西，肉山发出刺耳的尖啸，蕾西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化为书页，迅速溃散。
蕾西木质的双腿已经消失，全依赖着枝桠的推动才得以移动。但她的双手还攥着那颗果实，十指嵌进果肉里，像攥着一个人的心脏。
一张扭曲的虚幻脸庞从果实上浮现，那不似人脸、不似任何物种，怪诞可怖至极。
“你……就是……帝国的……神明……”
蕾西沙哑的声音响起，断断续续，没有理智。
“我……恨……呃，我要……报仇……向帝国的……神明……”
肉山爆发出嘶吼，声波几乎化为了实质，在触碰到蕾西的一瞬间，蕾西的身体连同无数枝桠立即溃散，她终究也只是凡物，在本质的影响下，已经濒临极限。
在火焰的焚烧和肉山痛苦的嘶嚎之下，蕾西手中的果实炸裂开来，溅出一滩漆黑的液体。
『隐秘』的意志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在半神因素的污染下轰然碎裂，只留下一隅。即便祂的意志没有完全消亡，但祂已经无法再与躯体内的其他意识争夺主导权。
蕾西向后倒飞而出，从半空中坠落。
突然间，她好像被什么人挽住，动作是无比的轻柔，那双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把她在半空中翻了个面，让她的后背靠在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嘿。”
那个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笑。
“好久不见啊，蕾西。”
“蒂兰儿……”
蕾西喊出对方的名字，她忽然发现，自己沦为怪物的身体突然恢复了，她的手指依旧洁白修长，身上可怖的纹理也消失不见。
周围的一切也不再是废墟，而是一片花海，美好得像是幻境。
“蕾西，多谢你为我报仇。”蒂兰儿把她抱紧了些，“嘿，瞧瞧我把谁带来了？”
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她跑得很急，鞋子都掉了一只，但她不在乎，她光着一只脚，一边跑一边喊。
“姐姐！”
莉拉扑进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埋进她胸口：“你去哪里了……我找你好久好久……”
蕾西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莉拉的后脑勺上。
蕾西的呼吸慢慢变轻，她太累了，太困了，太想把这一辈子没睡够的觉，全部睡回来。
“累了就睡吧。”蒂兰儿说道，“但是睡之前……”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蕾西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个声音不是蒂兰儿的，是另一个人的，是那个一直坐在树下的、捧着书的、亚麻色长发的女人的。
悲罔悼歌。
“嘘。”“蒂兰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前，“惊喜吗。”
蕾西说不出话来，因为“蒂兰儿”的手已经贯穿了她的心脏，她的嘴唇嗫嚅着，带着震惊、带着不可思议，看着眼前的女人。
“你们这群帝国人最恶心了，还很无趣，冠冕堂皇又虚伪至极，啊，你这么恶心的人居然在这种场合出尽风头，真是让我有些难受呢。”
……
洛黎从肉山上滚落，火焰归于宁静。
他撑起身体，然后他看见了，悲罔悼歌站在废墟中央，站在那棵正在崩塌的大树旁边，站在蕾西坠落的地方。
而悲罔悼歌的手上却提着一颗大脑，她把它举到眼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它的表面布满了猩红的纹路，像一棵树的根系被什么人从土里完整地、一丝不伤地挖了出来。
“真漂亮，不愧是因素的大脑，为了拿到它，可真是费了些功夫。”
“遥控器剑圣先生，我也没时间陪你玩闹了，再见，哦不，我还是希望再也不见。”
悲罔悼歌的身影融化在了风里，而洛黎眼前的半神却再一次发出凄厉的嘶吼。
祂的目光投向了眼前的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