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火的热浪灼烧过洛黎的气管和肺泡,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灼伤。
痛火灼烧带来的伤害无法被消除,洛黎因此也做不到无限制使用痛火,再细微的伤害也会累积,直到彻底压垮洛黎的身体。
他刚才没有能够拦下悲罔悼歌。
悲罔悼歌似乎也是看出了洛黎的状态低迷,所以才敢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挖去了蕾西的大脑。
洛黎看向远处那具无头尸体,尸体并没有倒下,那些枯死的枝桠缠着她,像某种扭曲的支架,把她固定在半跪的姿态里。
而在尸体的中心位置,一只殖装手臂插在那里。
风吹拂而过,手臂滚落在地,像一颗心脏,坠入了尘埃。
如此平凡、如此普通。
洛黎的面部有些抽搐,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但又迅速睁开,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极为不忍的事物。
“先休息一会吧,我会带你回去的。”
洛黎轻声呢喃着,他收回视线,吃力地提起长剑,虚幻的花瓣从剑身飘落,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握不住长剑了。
双手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肌肉使不上劲。
手指张了张,双手猛地握紧!
半神停止了嘶吼,广阔的空间里,第一次陷入了寂静,在看不见尽头的水泥废墟里,唯有一神一人对面而立。
祂并没有发动攻击,法典之下的肉山正在蠕动着消散,露出了勉强算是人类的躯体,祂有着修长的四肢,但却背脊佝偻,如同背负着什么重物。
随着肉山的消退,祂背后所背负的事物也终于露出轮廓——一位娇小的女孩正趴伏在那里,她的双手环着那具躯体的脖颈,她的脸颊贴着那具躯体的肩胛。
她像一个在母亲背上睡着了的、怎么都叫不醒的孩子。只不过,她有一半的身躯已经融入了那尊半神。
“薇妮西!”
洛黎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霎时间,无数书页飞舞而起,洁白的书页化作一条条缎带,向着那尊半神缠绕而去,书页缠上那具躯体的手臂,缠上祂佝偻的背脊,缠上祂低垂的头颅。
一层又一层,像在包扎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转眼之间,薇妮西的身影和半神躯体的肌肤都被死死地包裹住,只能窥见模糊的轮廓。
“孩子。”
一道声音从那尊半神的身躯内部传出来,混响很重,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法典微微翻动,看向了祂前方的剑士。
“你就是,薇妮西,在呼唤的人。”
“你是谁。”洛黎的剑稍稍放下,“薇妮西的……母亲?”
“我是,但马上就不再是了,『隐秘』的意志已经被那位逝去的孩子重创,我才得以在一定程度上恢复对这具身体的控制,但人类的灵魂不足以承载半神的本质。”
“我没时间了。”祂的语速更快了些,“祂在回来,『规则与苦痛之拟像』,祂的意志还在,我只是暂时压住了祂。”
“不久之后,我会再度变得混乱,会变得疯狂,失去自我,将毁灭带向我周围的一切,甚至吞噬掉我的孩子。”
“杀了我,孩子,我不知道你能否做得到,但是,求求你,杀了我!”
那道声音从书页的缝隙里挤出来,越来越弱,越来越急,像一个人在越来越深的水底拼命往上爬。
下一秒,地面瞬间炸裂,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着洛黎迎面撞来。
「宁静」
纷飞的花瓣溅起,洛黎抬剑从冲击波中踏步走出,周围的建筑在刚才的冲击波下溃散成满天飞撒的书页。
本质在摧毁着一切,却唯独无法摧毁这位拥有奇迹的剑士。
祂在因为蝼蚁的难缠而咆哮,祂挪动着被书页覆盖的躯体砸向了洛黎。
洛黎不再依赖痛火,以他现在的状态,他也无法再多次使用痛火来攻击。
但无可斩之流的剑技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道被洛黎完美地卸入大地,地面在龟裂,而洛黎则被弹飞了十数米。
洛黎稳住身形后,再度冲向那尊半神。
“你们,到底为了什么?”
一路走来,他已经看见了太多的死亡,这场名为新秩序的改革却杀死了太多、太多无辜的人。
即便洛黎是如此厌恶第十三支柱的一切,厌恶那些自私自利的面孔,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那些可憎的、可悲的家伙,都是一位位活生生的人。
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确实死有余辜,但他们共同构成了“人类”这个群体。
爱群体,却不爱每个个体,这或许也是洛黎的一种伪善。
被他杀死的那两位院士都对这所谓的新秩序抱有极端的期待,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之中,洛黎知道眼前的这位艾瑟琳院士正是改革的起源。
那尊半神的动作忽然僵硬了一瞬,随后,一阵充斥着自我怀疑的声音响起。
“为了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与人之间不必为了生存而自相残杀……亲人们彼此相爱,孩子们茁壮成长……的世界。”
“我失败了,孩子……我失败了……”
“……我的理想,失败了,为何血亲之间要彼此相残,为何人与人之间必定心存歧视,为何所有人都要追逐着看不到尽头的利益……像疯狗、像牲畜。”
“薇妮西,我的薇妮西……为何你要成为这副模样,为何你会如此善良,让我对人类的本性抱有幻想……”
“斯丝尔蒂,你或许是对的。”
祂发出嘶吼,痛苦到足以让所有听者为之哀哭,祂尖叫着,对着眼前的剑士发出哀求:
“杀了我!杀了我!救救我的孩子!”
洛黎听着这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他疲惫地回答道:
“我听见了。”
祂践碎地面,书页从周围的废墟中炸开,密密麻麻遮挡着洛黎的视线,沉重的本质压在洛黎的剑身上,让他的每一次行动都变得迟缓不堪。
但,只要还能动就行了。
从天而降的巨拳撞向洛黎,洛黎动用着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才堪堪将力道基本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