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那便令它坍塌
“你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
不缚死咒收回那只覆盖在洛黎肩头的手掌,重新在洛黎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
“但你心中的创伤,我没有办法修复,那些创伤足以令你的灵魂哭嚎,这只有你自己能够愈合。”
“你难道还是心理医生?”洛黎说道,“我没事,我自己的状态我自己很清楚,但还是多谢你了。”
“苦修士向来通晓人的内在与外在。”
自从洛黎苏醒之后,他便没有再主动找过不缚死咒,但他知道眼前这位上位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自己。
片刻的沉默之后,不缚死咒问道:“你对第九支柱了解多少?”
“老实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愿意听我讲述我的故乡吗?”
“说吧,我会听着的。”
不缚死咒悠然开口,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第九支柱的创立者,托拜厄斯·禅,以涅瓦色燃尽第九支柱的黑夜,在黑夜之中创立了第九支柱。”
“涅瓦色意为蕴含星光璀璨之圣火,那道火焰是第九支柱的圣火,它为我们驱散了头顶的黑暗,这并非宗教的暗喻,而是第九支柱存在的现实。”
“涅瓦色永世不灭,托拜厄斯·禅早已圆寂,但他留下的火种却仍未熄灭,其中一部分火种通过不断传承,在逐渐稀释之后,成为了如今的仿制涅瓦色。”
“而大部分火种仍旧在第九支柱的炉心中焚烧,抵抗着黑夜。”
洛黎注意到了不缚死咒话语之中的关键:“‘黑夜’还有‘黑暗’?这是指什么?”
“如今的第九支柱建立在覆灭的第九支柱之上,而原第九支柱覆灭的原因正是『线』的失效,『线』失效后神性污染了那片土地,即便新第九支柱建立,这些污染也没有消散。”
“托拜厄斯·禅留下的涅瓦色却能抵抗这些污染,炉心燃烧的火焰可以驱散神性带来的黑夜。”
“你或许听说过,第九支柱即将面临一场严重的灾难。”
洛黎想起薇妮西给自己写的信件,其中就提到过第九支柱因为遭受某种灾难,而这场灾难导致他们的官方人员也加入了第29区的争夺事件中。
透过那密封的面甲,洛黎感受到了不缚死咒的注视。
“第九支柱的炉心要熄灭了。”
洛黎问道:“所以第九支柱的炉心熄灭之后会发生什么?”
“黑夜会回来。”不缚死咒说,“那些被涅瓦色压制了数百年的神性污染会重新蔓延,第九支柱会像原第九支柱一样,坍塌消亡。”
洛黎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察觉到了不缚死咒的意图。
“苍银,我邀请你,在第六支柱的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跟随我前往第九支柱。”
洛黎说:“你需要我身上的火焰?你觉得我可以帮到你?”
“我已经在那晚见证了它,它或许可以改变第九支柱。”
“抱歉,第九支柱的一切和我无关,但我不会拒绝你,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踏足那片世界支柱,所以我无法给你答复,正如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迎来你口中的尘埃落定。”
洛黎没有直接拒绝。
“我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如果在我做完一切之后,我还安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给你的答案或许有所不同。”
“而且……你太看得起我了。”洛黎收回目光,“我只是一个处理人。”
……
“第十支柱用刺骨的故事取悦『生息』,他们最优秀的剧作家终其一生磨砺一篇故事,只为让那位神祇在聆听时多停留一息。但故事会枯竭,灵感会消逝,听众会厌倦。”
“第九支柱用苦修士的信仰祈求『苦恸』的垂怜,那些苦修士用鞭笞、火焰、饥饿折磨自己,用最纯粹的痛苦换取神祇的眷顾。但苦修士的数量有限,极致的苦痛也并非人人可承受。”
“第十三支柱用帝皇的契约换取『秩序』的恩赐,他们把整座支柱的安危押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一旦帝皇倒下,一旦那份契约失效,帝国的『线』就会崩塌。”
“只有第六支柱,只有我们,找到了一个可循环的、可扩展的、可持续的庇护方式。我们用盾币购买『资本』的庇护,每一枚盾币的流动都在加固我们的『线』。”
“每一笔交易,每一枚盾币的流通,每一次贷款的发放和偿还,都是在为『资本』献上祭品。”
“我们不需要天才、不需要苦修士、不需要帝皇。我们只需要让每一个人都成为经济循环的一部分。工人、商人、债务人、债权人——所有人,只要他们参与这个体系,他们就能获得庇护。”
“我们要把整片大陆拉进这个循环。把边境的流民、其他支柱的公民、那些还在用原始方式祈求神祇庇护的势力,全部纳入我们的盾币体系。”
“让他们工作、消费、借贷、还款。让他们用共同赚来的盾币购买『资本』的保护。这样,庇护就不再依赖于某一个天才、某一群苦修士、某一个帝皇。它依赖于所有人。”
“过去的数百年里,有多少座支柱在神祇的漠视中轰然倒塌,而我们将拯救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
原野之中,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侧躺在草地上,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身边的野花,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在她浅金色的发丝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而她身边的青年,正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经济学手稿。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他已经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的蓝图。
当他讲到“过去的千年里,有多少座支柱在神祇的漠视中轰然倒塌”时,女子忽然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草地,托着腮望向他。
“所以你想当救世主?”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救世主。只是觉得……既然有办法让更多人活下来,那就该去做。”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不愿意被纳入盾币体系的人呢?”
青年陷入沉默,而那原野忽然裂开。
就像是有人在一幅画的正中央划了一道口子,画布向两侧撕开,露出底下漆黑的虚空。草地、老树、天际线、那些惊飞的鸟雀、女子裙角的褶皱、她指尖沾着的草汁……一切都在那道裂缝的边缘被整齐地切开,然后向黑暗深处坠落。
青年站在那里,可他的面容被一张年老的面容所替代,他双手拄着一根暗银色的手杖。
P11,永恒金融银行,副行长,他站在这里,直视着原野消失的方向。
“那便令它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