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六岁，普通家庭出身，在安南硬靠自己打出一片天。
面对机会，换作别的基层干部，听到市里给正科实职加督查专员，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他倒好，自己挑了全省最难啃的骨头。
“安南县这地方，确实留不住你。”
陈远山终于开口，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你去辛来，我不拦。省委的安排，县委也无权拦。”
陈远山转头看向王超贤，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
说实话，他心里真舍不得。
这一年以来时间红星厂的事，王超贤在前面顶着，替县委县政府挡了多少麻烦？
安南县这几年太需要这样敢干事的人了。但陈远山心里有数，把王超贤留在安南，最多就是按部就班提个正科。
安南的舞台太小，兜不住这个年轻人的手段和眼界。
“超贤。”陈远山叫他名字。
王超贤坐直身体。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透彻。一个人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年轻时敢接多大的雷。辛来市烂账多，利益牵扯大。你去了那里，县里没人能帮得上你。”
陈远山话里透着分量，“真要遇到过不去的坎，想想在红星厂是怎么干的。政府的规矩不能破，自己的底线不能丢。”
李强也收起了刚才打趣的语气：“超贤，陈书记这是在提点你。辛来那边的老板，脾气比天还大。你过去了，别跟在安南一样，动不动就自己冲到前面。上面有陆建章书记顶着，你多动脑子，少去跟那些地头蛇正面对抗。”
“我记住了。谢谢陈书记，谢谢李县长。”
王超贤应道，“安南这边的工作，这几天我会全部梳理清楚，移交清单一项项列明。”
“交接是小事。”陈远山站起身。
王超贤和李强也跟着站了起来。
陈远山走过去，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
“出去闯闯挺好。在安南能把事办成，去了辛来也一样能办成。放手去干，安南县永远是你的大后方，有什么难处，私下里随时打电话。”
王超贤听往后退了半步，冲着陈远山和李强，认认真真弯了下腰。
“陈书记，李县长。多余的客套话我不说。没有你们两位在前面挡风，我在红星厂早被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安南是我的大本营，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以后在辛来市要是混不下去，我厚着脸皮还得回来找两位老领导讨口饭吃。”
李强挥挥手，一脸嫌弃：“快打住。辛来那地方矿长老板多得是，你过去以后搞不好天天吃香喝辣，别吃胖了认不出我们县政府的大门就行。赶紧滚去弄你的交接清单，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活的东西。”
从县委书记陈远山的办公室出来，王超贤没有马上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走到县府大楼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安南县熟悉的街景，老旧的街道，略显杂乱的电线杆，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红星厂老厂区轮廓。
他在安南县摸爬滚打了这一年多，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项目的背后，都藏着他熬过的夜和磨破的嘴皮子。
但现在，他要把这一切画上句号了。
王超贤深吸了一口带着几分燥热的空气，摸出兜里的诺基亚手机，翻出了昨天存下的那个省城座机号码。
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起。
“喂，哪位。”声音依旧是那种机关里特有的干练与清冷。
“陈处长您好，我是安南县王超贤。”王超贤的语气放得很平稳。
电话那头的陈建似乎停顿了半秒，随即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王主任，你好。回到安南了？”
“昨天下午到的，今天一早就在单位处理工作。”
王超贤没有绕弯子，稍微停顿了一下，直接切入正题，“陈处长，昨天周省长抽出宝贵时间对我个人的提点和教诲，我受益匪浅。回来之后，我第一时间向县委陈书记和县政府李县长作了专项汇报。”
陈建在那头“嗯”了一声，没有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书记和李县长对省里的统筹安排非常支持。”王超贤看着窗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个人也经过了认真的思考。辛来市的局面虽然复杂，历史包袱虽然沉重，但作为年轻干部，理应到矛盾最集中、任务最艰巨的地方去经受历练。我的态度是，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愿意接受这次挑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建显然对这个答复并不意外，但对王超贤表态的干脆利落还是有些赞赏。在省府办公厅见惯了各种推诿和患得患失的干部，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身上，确实有股子不一样的决断力。
“你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坚决。”
陈建的声音里带上了特有的官方的肯定，“年轻干部能有这样迎难而上的政治觉悟和大局观，是值得肯定的。辛来市的情况你也看了，这不是去挂职镀金，是去啃真骨头、蹚深水区的。”
“我明白，陈处长。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王超贤回答得掷地有声。
“行。”陈建语速恢复了利落，“周省长现在正在开一个全省经济运行调度会。等会议结束，我会把你的汇报和态度，原原本本地向周省长转达。这段时间，你踏踏实实在安南县把手头的工作收好尾，剩下的事情，省委组织部会按规定程序往下走。”
“好的，谢谢陈处长费心。”
“保持通讯畅通，先这样。”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王超贤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揣回兜里。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市委组织部的城东开发区去不成了，省委政研室的借调也泡汤了。
迎接他的，将是全江东省最让人头疼、最深不可测的辛来市。那里没有陈远山给他兜底，没有李强给他撑腰，只有错综复杂的矿企利益、几百亿的债务窟窿，还有随时可能射来的冷箭。
但他并不后悔。
周正国在省府大院的会客室里抛出这块试金石，他王超贤接了。不仅要接，还要在辛来市砸出个响动来，让周玉兰看看，让那些只看背景和门第的人看看，他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基层干部，到底有没有挑起大梁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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