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天府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天府市组织部长刘东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名为《关于城东开发区管委会部分人事调整的请示》的文件上仔细斟酌。王
超贤的名字赫然在列,拟任职务写得清清楚楚:综合管理部部长,兼市委督查室专员。
这份方案他已经反复推敲了三天,安南县那边的干部档案也调了上来,一切都在按赵彦林的意图稳步推进。
只等明天的书记办公会一过,这支奇兵就能直插城东开发区的心脏。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刘东方放下铅笔,接起电话:“我是刘东方。”
“东方部长,下午好啊,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老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却透着官方干练的男声。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主管的是厅级以下干部的跨地区交流与挂职锻炼。
平时这个处室打电话到地市组织部,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是通知干部培训班名额分配,二是涉及干部调动的前置沟通。
区别是, 前者不急,后者要命。
刘东方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也随之变得热络:“张处长,你好你好,有什么指示?”
老张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指示谈不上,有个事得提前跟你通个气。省里最近要启动一批年轻干部跨地区交流锻炼计划,重点向资源枯竭型城市和困难地区倾斜。你们天府市安南县有个叫王超贤的同志,在这次计划的拟定名单里。”
刘东方心里“咯噔”一下:“王超贤?这小同志最近在安南县红星厂改制里确实表现突出。省里打算把他安排到哪?”
老张吐出三个字:“辛来市。”
刘东方倒吸了一口凉气。辛来市?那个全省闻名的烂摊子?
“张处长,这跨度有点大啊。”刘东方试探着问,“王超贤现在只是个副科级,辛来那地方的水有多深,省里不是不知道。派个副科过去,能起多大作用?”
老张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东方,这是上面亲自点的将。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陆建章同志拟任辛来市委书记,王超贤是去协助老陆的。具体职务还在斟酌,但肯定是实职,不会让他去坐冷板凳。你们市里做好配合,这两天省里就会发正式的商调函。”
刘东方知道这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张处长,这上面……是哪位领导的意思?”
老张笑了笑:“东方,你也是老组工了。能让省委组织部绕过地市,直接点名要一个副科的,还能有谁?你心里有数就行。先这样,正式函件到了咱们再走流程。”
挂了电话,刘东方愣了足足三秒。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城东开发区管委会部分人事调整的请示》,红蓝铅笔还静静地躺在旁边。他刚替赵彦林规划好的城东开发区方案,明天就要上书记办公会了。现在倒好,省里直接伸手截胡,连锅端了。
刘东方不敢耽搁,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赵彦林。
“赵书记,您现在方便吗?有个紧急情况,我得向您当面汇报。”
“过来吧。”赵彦林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两分钟后,刘东方推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赵彦林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什么事这么急?”
刘东方走过去,把手里那份城东开发区的人事调整请示放在桌边:“赵书记,王超贤去城东的事,恐怕有变数。”
赵彦林笔尖一顿,抬起头:“怎么?安南县不放人?陈远山没这个胆子。”
“不是安南县。”刘东方苦笑了一声,“是省委组织部。刚才干部二处的老张打来电话,说省里有意将王超贤纳入全省年轻干部跨地区交流锻炼计划,拟安排去辛来市挂职。”
赵彦林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住了。
“辛来市?”赵彦林眉头紧锁,“那个烂摊子?一个副科级干部去辛来能干什么?”
刘东方把老张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老张透露,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陆建章拟任辛来市委书记,王超贤是去协助他的。而且,老张暗示这是上面亲自点的将,省里这两天就会下发正式的商调函。”
赵彦林听完,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沉默了十几秒。
“谁的意思?”赵彦林问。
“电话走的是组织程序,老张没明说,但背后……”刘东方斟酌着措辞,“级别应该不低。能把手直接伸到天府市,点名要一个副科级干部,还能把人塞进辛来市那个火药桶里,省委组织部也只是个执行机构。”
赵彦林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个副科级干部,市里刚准备重用,现在省里又要派去辛来。”
赵彦林冷笑了一声,“王超贤什么时候成了这么抢手的香饽饽了?”
刘东方没接话。
他知道赵彦林现在心里不痛快。
城东开发区现在急需一个能撕开破绽、顶住压力的人,王超贤是赵彦林看中的一把快刀。
刘东方亲手操办了前期所有准备工作。
干部档案复核了,职数核实了,任职资格查验了,廉政意见征询了,连安南县那边的口风都提前透过去了。
城东开发区管委会综合管理部部长的位子腾出来了,市委督查室专员的身份也挂好了。明线暗线,双管齐下。
这盘棋,赵彦林亲自布的局,刘东方亲自磨的子。
万事俱备,明天书记办公会一过,王超贤就能带着市委的令箭直插城东,替赵彦林把那帮装病的、装死的、装糊涂的老油条一个个从窝里揪出来。
结果一个电话,省里把人截走了。
刀还没出鞘,鞘都被人顺走了。
赵彦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市委大院里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
王超贤在红星厂干得漂亮,省委政研室那边也有了报告,进入省领导的视野是迟早的事。
但省里动作这么快,直接把人调去辛来,这说明王超贤背后不仅有眼睛在看,还有一双强有力的推手在推。
“赵书记,那城东的方案……”刘东方试探着问。
赵彦林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冷静与果断:“省里既然走组织程序,我们也按程序对接。但城东的方案,照常准备,明天上书记办公会。”
刘东方一愣:“可是省里的商调函这两天就到了,咱们现在上会,万一……”
“没有万一。”赵彦林打断他,“省里要人,那是省里的事。我们天府市发掘的干部,我们自己要重用,这也是我们的态度。该争取的,天府市也得争取。就算最后人真被省里调走了,我们也要把姿态摆出来。不能让下面觉得,市委对干事的人连个明确的说法都没有。”
刘东方立刻明白了赵彦林的用意。
这是在表态。
对省里表态:天府市也在重用这个干部;对下面表态:只要干出成绩,市委绝不吝啬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