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里面,旁边一个瘦高男人笑道:“省里组织口出来的风,能有假?陆建章要来当书记,还带了个安南县叫王超贤的小年轻。”
话刚说完,包间里有人笑出声。
旁边搞运输的叫孙铁的跟着搭腔:“潘总,省里这是没人了?派个管后勤的老头,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来,这是给咱们辛来唱二人转呢?”
桌上一阵哄笑。
潘金海没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水晶烟灰缸边缘磕了两下,把烟灰抖落。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没这么简单。
辛来市这几年,市委书记走马灯似的换。
铁打的辛来,流水的官。
潘金海喝了口茶,把茶叶沫子吐回杯里。
“不管来的是老头还是娃娃,省里盖了章,面子得给。”
潘金海声音不高,桌上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向孙铁。
“老规矩........新官上任,头三个月是关键。先接风。规格摆足,姿态放低,公益捐款、污染治理基金、棚户区改造赞助,账面上该拿的拿出来。书记刚来,要的是局面稳,咱们给他稳。”
孙铁凑近了些:“潘总的意思,还是先拉拢?”
“来辛来当官,图什么?无非求财求稳。”
潘金海拿热毛巾擦了擦手。
“拉得过来,皆大欢喜。陆书记要政绩,王主任要抓手,咱们给他们一个能写进汇报的项目。矿区生态修复,职工安置示范点,随便挑一个壳子,里面怎么装,咱们说了算。”
一个瘦高男人问:“拉不过来呢?”
潘金海把毛巾扔在桌上。
“不识抬举,就让他们在辛来变成聋子、瞎子。”他端起茅台酒杯,抿了一口,“辛来的路是咱们修的,矿是咱们挖的。底下那些局长主任,哪个不靠咱们的矿吃饭?想查账?连个报表的数都凑不齐。想走访?村里的狗看见生人都得绕道。弄不走他们,咱们这几十年算白混。”
孙铁咧嘴乐了:“那等他们落地,我先安排人送点土特产过去探探底。”
潘金海没反对,只交代了一句。
瘦高男人压低声:“那边还传了个消息,王超贤也是副省长亲自点的将。”
这句话落下,桌上的筷子停了几双。
潘金海端起酒,抿了一口。
“所以更要先拉,省里的人,不能一上来就碰硬。先让他吃几顿软饭,听几句好话,看看他到底是来做事,还是来立威。”
胖子嘀咕:“要是他油盐不进呢?”
潘金海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辛来这么多年,没被谁一张任命文件改过命。陆建章也好,王超贤也好,来了就是客。客人懂规矩,咱们摆酒;客人掀桌子,咱们就让他看看,这张桌子底下压着多少人的饭碗。”
他举起杯子。
“来,敬新书记。”
几人跟着举杯。
“也敬那个安南来的王主任。”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周二上午九点,安南县委机要室的传真机响了三遍。
机要员原本以为又是市委组织部补材料的通知,拿起第一页看了两行,手里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抬头不是市委组织部单独发文。
省委组织部、天府市委组织部联合转来。
这种抬头,在安南县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
更别说文件里点名的,还是县府办那个刚被人议论了好几天的王超贤。
机要员没敢耽搁,按保密程序登记编号,装入牛皮纸袋,贴封条,亲自送到县委组织部。
组织部长刘建国拆开文件,只看第一段,背就靠到了椅背上。
王超贤交流任辛来市发展计划局党组书记、局长,兼任市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局长、市经济动员办公室主任、辛来市资源型城市转型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
正科级。
协助新任辛来市委书记陆建章,推进资源型城市转型、历史遗留问题处置和重点改革项目督办。
一串职务念下来,刘建国都停了停。
不是虚职。
也不是挂个名去写材料。
发改局在县市一级是什么分量,组织口的人最清楚。项目、投资、规划、产业、资金盘子,样样绕不开。再加上粮储、经动办、转型办常务副主任,等于把辛来市转型的几条线,全压到了王超贤肩上。
刘建国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真被省里扔进炉子里了。”
旁边干部科的小陈没听清,问:“部长,您说什么?”
“没什么。”
刘建国把文件合上,“通知机要室,文件传阅范围严格控制。先报陈书记,再报李县长。谁要是在外头嚼舌根,别怪组织部给他记账。”
小陈点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文件袋。
刘建国瞥他:“想看?”
小陈赶紧摇头。
“不想看就对了。”
刘建国把文件塞进公文包,“有些热闹,看早了烫手。”
文件同时注明,王超贤原安南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职务按程序免去,组织关系、行政关系限五个工作日内完成转接;红星厂改制相关材料、安置资金监管台账、招商协议执行情况、工人再就业安排、信访回访记录,都要形成书面交接报告,报天府市委组织部备案。
看来省里以及市里都把后路留好了。
虽然要人,但没有让安南把摊子一撂了之。
红星厂不是王超贤个人的成绩,也不能因为王超贤调走,就变成一堆没人认领的纸。组织关系可以转,工作责任不能断。
上午机要室刚把牛皮纸袋送进组织部,不到中午,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前就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吗?王超贤主任要走了。”
“去市里?”
“市里算什么,省里直接点名,辛来市发计局局长,正科。”
端着饭盒的老干部停了半步,筷子在铝饭盒边上敲了一下。
“二十六岁正科?我二十六岁还在乡里收农业税。”
旁边有人接话:“你那会儿收税,他这会儿收拾红星厂。活不一样,账也不一样。”
这话一出,有人笑,也有人不接茬。
酸话很快冒了出来。
“干得好是一回事,上头有人也是一回事。没听说?周省长亲自点的。”
“那可不止。外头传他和周正国的关系不一般,他是周省长的女婿,你知道吗?”
“照这么说,红星厂成了人家的嫁妆?”
“那肯定无风不起浪,周省长多次为王超贤站台,为了他都把高宏斌给撸了下去.....”
这句玩笑说得轻,听在县府办几名年轻干部耳朵里,却不太顺。
小赵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没忍住:“你们谁去红星厂老家属院住过?谁被工人堵着骂过?谁凌晨两点还在核安置名单?真有这么好铺路,怎么不铺到你们脚下?”
桌边安静了两秒。
有人打圆场:“小赵,吃饭吃饭,别较真。”
小赵夹了一筷子青菜,硬邦邦地回:“饭可以吃,脏话少嚼!!!嚼多了牙疼。”
这话把旁边几个人逗乐了,气氛才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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