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又对陈雪峰补充了一句:“你先按照我说的要求,拟一个名单,报给我!”
陈雪峰点头:“明白。”
会散了。
众人往外走,吕卫平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王超贤。
王超贤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
吕卫平挠了挠头,传言说他在市政府会上得罪老领导,脚底下要塌。
可他一回局里,就暂停拨款,冻结资金,卡住借调。
这大刀阔斧的改革,不像是众叛亲离的感觉,反而是拿到了尚方宝剑!
.........
王超贤开完会之后,局里的工作进度又突然加足马力。
效率极高。
下午四点,陈雪峰就把王超贤列出的框架送了过来。
标题、依据、适用范围、会签单位,都列的清楚。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
辛来市矿区生态修复及转型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
下面第一条,就是保障工资、供暖、信访维稳三条底线。
第二条才是项目入库。
第三条是拨付程序。
第四条是验收归档。
第五条是签字负责。
王超贤拿红笔改了三处。
把原则上改成必须。
把相关材料改成原始凭证及现场核验记录。
把部门负责人签字改成经办人、科室负责人、分管领导三级签认。
改完,他把文件推回去。
“再加一条。”
陈雪峰拿起笔:“您说。”
“凡涉及生态修复、塌陷治理、矿区道路、棚改配套的资金申请,必须附项目现场照片、施工日志、监理记录和用电量、运输量等辅助证明。”
陈雪峰笔尖顿了一下。
“用电量、运输量也要?”
“要。”
王超贤说:“纸可以写假,机器转没转,煤车跑没跑,电表和磅房不一定一起说假话。”
陈雪峰把这句记了下来。
门外有人敲门。
“进。”
推门的是档案室的林晓菲。
她今天一身灰色外套,头发也扎起来了,加上她那冷冰冰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高冷,不近人情。
林晓菲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王局长,综合科通知我,说您找我?”
王超贤抬头:“进来说吧。”
林晓菲走进来后,眼神从陈雪峰身上扫过,又落回王超贤脸上。
陈雪峰很识趣,拿着初稿起身:“王局长,你先忙,我先去改。”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王超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档案室的生态修复、塌陷治理、技改补贴、矿区道路,四类档案,从今天起封存。”
林晓菲皱眉:“封存?”
“更正一下,封存不是不让用,是统一登记,统一调阅。任何人调档,必须留下时间、用途、经手人,归还时间。”
“王局长,档案室现在就是这个流程。”
“哦?按照流程还能出现档案缺失的问题?”
林晓菲笑了一下:“王局长,档案缺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能说都是我的责任?”
王超贤看着她:“你在档案室,上班听歌看杂志,我可以先不追究。但从今天开始,档案少一份、错一页、借出去不还,你第一个来说明情况。”
林晓菲脸冷了下来。
“王局长,档案室现在就我一个人,我才工作第一年,以前的烂账又不是我弄的。”
“所以才让你从今天开始把账理清。”
“这个档案三五个月都捋不清楚,我凭什么替他们擦屁股?”
林晓菲这句话出来,味道不对。
“擦屁股?林晓菲,你自己说,这发计局的档案,是谁留下的烂摊子?”
林晓菲没料到他会顺着这糙话往下接,愣了一下,随后哼了一声:“谁签的字,谁批的款,谁心里清楚。反正我们家……”
“你们家?”
林晓菲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没什么。”
“你可以不替任何人擦屁股。你只需要证明,档案从你手上开始,没有继续烂下去。”
林晓菲抿着嘴,打小她就天不怕地不怕,想顶回去,可这句话堵的她没法顶。
王超贤又说:“现在跟你说另一件事,组织部要借调两个人,你听说了吗?你就在这次推荐范围里。”
林晓菲一愣。
借调到组织部是去干什么,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清楚。
组织部是什么地方?天天加班写材料,连上厕所都得小跑,更别提翘着腿翻时尚杂志听流行歌了。
家里老头子林富祥开着煤矿,虽然最近被卡了脖子,但底子还在。
当初考进来,也不是奔着提拔。
林富祥说得直白:女孩子有个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什么都强。
结果现在,铁饭碗还没端热,先被人拿来敲了一下。
半年后自己回来上班,岗位还在不在,就没人打包票了。
“我?”
“几个岗位领导都推荐你去。”
这句不是假话,陈雪峰送来的备选意见里,林晓菲和综合科一个内勤被圈了出来。
理由写的很漂亮。
年轻,学历合适,熟悉档案整理。
林晓菲这才着急了。
“谁提的?”
“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在这破档案室没人管的时候没人想起我,现在查账了,就想把我调走?”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时间点不正常。
“所以我暂时没同意。”
林晓菲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比别人熟悉档案室。”
王超贤停了一下:“当然,也因为你不属于发计局这些老链条里的人。”
林晓菲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王超贤说:“两天内,把四类档案的现存目录、缺失目录、借出未归还目录列出来。缺什么,谁最后借的,什么时候借的,都写清楚。”
林晓菲冷笑:“我要是写出来,得罪一圈人。”
“你不写也可以,但是,已经有人准备把你送走了。”
这句话落下去,林晓菲的脸彻底沉了。
“王局长。”
“说。”
“如果我把缺档案的名单列出来,组织部还借调我吗?”
王超贤看着她:“你把名单列清楚了,我就有理由不放你走。”
......
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
节奏比来时快,没了那种拖泥带水的散漫。
王超贤靠向椅背,端起桌上温吞的茶水喝了一口。
发计局这潭死水,终于被他砸进一颗带棱角的石头。
林晓菲是个异类。
家里开矿,不差钱,来上班纯属打发时间。
这种人在机关里最不受待见,也最难管。
老油条防着她,科长使唤不动她。
档案室存放着辛来市矿区十年的烂账,交到她手里,本意是看中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管。
可王超贤今天这番话,没讲大局观,没画大饼。
就两层意思:你帮我把账翻出来,我保你不被当成替罪羊踢走。
不需要她冲锋陷阵,只要她守住那个铁皮柜子,把谁拿走了什么,原原本本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