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档案室的林晓菲,今天破天荒的没有按点下班。
五点半一过,发计局楼里的人散得很快。
二楼项目科先没了动静,综合科的灯又亮了一阵,最后也灭了。
只剩下一楼档案室还亮着灯。
此时的林晓菲把随身听塞进抽屉最里层,杂志压在旧报纸下面。
她坐在桌前,看着王超贤交给她的那张封存目录,盯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开铁皮柜。
以前她看这些柜子,烦。
厚,旧,锁不好开,柜门一拉还掉灰。
档案袋上写的字密密麻麻,什么生态修复、沉陷区治理、技改补贴、矿区道路,光看标题就让人犯困。
可今晚不一样。
她把四类档案分开,一摞一摞搬到桌上。
先按年份排,再按项目编号排,最后对照借阅登记簿。
刚开始,她还带着点赌气。
不就是整理目录吗?
谁不会?
不就有手就行?
她甚至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嘴里还嘀咕了一句:“王局长可真会使唤人,刚上任就把人当驴用。”
茶还没喝两口,第一处问题出来了。
《城南矿区生态修复三期工程》目录上写着十六项,柜子里实际只有九项。
缺可研批复、财政评审、监理记录、阶段验收、施工日志,还有两份资金拨付凭证。
林晓菲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她没太当回事。
辛来这些破材料,本来就乱。
谁借走忘还,谁拿去复印丢在抽屉里,都不稀奇。
她翻第二份。
《柳河镇沉陷区排水渠改造工程》。
封皮还在,目录也在,把档案袋倒过来抖了抖,只掉出一张项目概况表、一张请示复印件,外加半截发黄的回形针。
林晓菲愣了。
“这也算卷宗?”
她把借阅登记簿拖过来,翻到对应编号。
最后一次借阅,八个月前。
借阅用途:核对项目资料。
借阅人签名:周立群。
林晓菲的笔停在纸面上。
周立群。
发计局副局长,分管投资和项目审批。
平时不多话,开会也不抢,坐在那里跟个秤砣似的。
林晓菲跟他说过的话,一年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她把登记簿往前翻。
不是一条。
柳河镇沉陷区一期,借阅人周立群。
柳河镇沉陷区排水渠改造,借阅人周立群。
城南矿区生态修复二期,借阅人周立群。
西岭矿务棚户区配套道路工程,借阅人周立群。
有趣的是,借阅日期集中在八个月到十个月之间,归还栏大多空着。
少数几条写了“已还”,但柜子里找不到原件。
林晓菲的困意退了。
她把凳子往后一推,弯腰去翻最里排的柜子。铁皮柜年头久,第二格卡得死,她拽了两下没拽开,气得拿脚踹了一下。
柜门开了。
一股旧纸味扑出来。
她咳了两声,捂着鼻子把里面的档案袋全抱出来。纸袋边角磨破,绳扣松散,有些编号被铅笔涂过,又重新写上去。
越翻,她的手越慢。
生态修复类档案,缺失不是一份两份。
四成往上。
尤其是柳河镇沉陷区项目,原始卷宗整整少了七份。不是少几页报告,也不是漏一份附件,而是该支撑项目成立、拨款、验收的关键环节,被抽得干干净净。
立项依据没了。
资金测算没了。
监理记录没了。
验收底稿没了。
连几份现场照片底片登记也没了。
档案柜里留下的,多半是请示、会议纪要复印件、项目概况表这种不疼不痒的东西。
真能对账、能追钱、能查责任的,全不见了。
林晓菲坐回椅子上,半天没动。
她原先烦王超贤。
省里来的,年轻,穿白衬衫,说话一板一眼,还拿制度压她。
她想拖一拖,错两份,让这个新局长也吃点辛来的煤灰。
可柜子翻到这个份上,她那点脾气被压了下去。
眼前这堆东西,专挑要害拿,专避无关项留。
谁动的手,懂项目流程,也懂审计查账的路数。把证据链中间几环抽掉,剩下的材料还能装个门面,外行一看,目录在,封皮在,章也在,最多说一句“不够规范”。
林晓菲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她皱眉。
她低头看借阅登记簿上那三个字。
周立群。
写不写?
写了,周立群肯定得记她一笔。
不写,王超贤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再说,组织部借调名单还悬在头顶。她要是被送去组织部搬半年干部档案,档案室这些柜子落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她想起下午王超贤那句话。
你把名单列清楚,我就有理由不放你走。
这话没许诺升职,也没说保护到底,听着不热乎。
可细想,比那些“放心,有我在”要实在。
林晓菲拿起钢笔。
笔尖在“最后借阅人”那一栏悬了几秒,落下去。
周立群。
写完第一个,后面反倒顺了。
她把缺失目录、现存目录、借出未归还目录分成三份。
每一项后面都写清编号、项目名称、缺失材料、最后借阅时间、登记人、借阅人。
写到凌晨一点多,楼道里只剩暖气管偶尔响两下。
.......
第二天一早,王超贤到办公室时,林晓菲已经等在门口。
手里抱着牛皮纸袋,站得笔直,跟前几天翘腿听歌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局长。”
王超贤开门:“进来。”
林晓菲把纸袋放到桌上。
“这是四类档案目录。现存、缺失、借出未归还,分开列了。”
王超贤拆开封口,抽出清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得很快,但没有漏项。
看到柳河镇沉陷区项目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再往下,最后借阅人栏里,周立群三个字连着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