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退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赵维松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转椅向后靠了靠。
窗外是灰败的城市天际线,几根废弃的矿井高架突兀地指着天。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
“老郑吗?我赵维松。”
电话那头是国土局长郑文魁,声音透着谨慎:“赵市长,你好。”
常委会上的风暴,这会儿功夫足够传遍市府大院每一个局长的耳朵。
郑文魁这种老油条,接电话慢,是在脑子里盘算怎么接茬。
“柳河镇东沟那个砂石料场,发计局明天要找你们联合复核。”
赵维松没绕弯子,“土地手续怎么回事?”
郑文魁没含糊,这事他早查过底:“那块地名义上是沉陷区绿化复垦,镇里私下租给私人搞砂石加工。国土局没批过转用手续。”
没批过。
赵维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没批过就好办。
“明天联合复核,按规矩办。”
郑文魁停了半秒:“非法占地?”
“镇村两级违规操作,国土部门发现后,早就下达过停工整改通知。”
赵维松把“早就”两个字咬得重。
电话那边的郑文魁在算风险。
“市长,停工通知的底稿,执法大队之前确实拟过,就是下面人办事拖沓,一直没去催落实。”
郑文魁接上了话。
“催不落实是下面执行的问题,下没下通知是态度问题。”
赵维松端起茶杯,“把档案理清楚。明天复核,国土局要带头查处违规用地。明白吗?”
“明白。我这就安排人去把档案调出来。”
“老郑,发计局查的是资金,不是土地。国土局只要把自己的篱笆扎紧,火就烧不到你院子里。”
“赵市长放心,国土局的程序经得起查。”郑文魁表了态。
电话挂断。
赵维松把话筒放回座机。
潘金海那边去造现场,郑文魁这边去堵手续。
只要这两头不塌,王超贤手里的那几张照片,充其量只能算基层管理混乱。
他现在做的,是尽可能把火圈在“城南三期”这个项目上,不让它烧到更广的范围。
潘金海要切割,他也要切割。鑫路劳务、金海运输,这些名字最好永远只停留在工资表上,不要和他赵维松产生任何明面上的联系。
城南三期,必须变成一个“独立的、可控的、局部的”问题。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赵维松拿起来一看,是高振庭。
“振庭书记。”
“维松,”
高振庭的声音沉稳如常,“刚才会上的事,你怎么看?”
赵维松叹了口气:“那个王超贤有备而来,手里东西比我们想的扎实。陆书记的态度也很明确,这关不好过。”
“不是关不好过。”
高振庭说,“是路,要重新选。王超贤今天把城南三期剥开了,看似是打潘金海的脸,其实也是在打我们的脸。我们拿维稳说事,他直接把‘维稳的借口’变成了‘逼宫的罪证’。这一手,很准。”
赵维松沉默。
“但是..........”
高振庭话锋一转,“维稳这张牌,他永远接不住。只要辛来还有欠薪,还有可能闹事,他就必须在‘查账’和‘保稳’之间走钢丝。他今天赢了,是因为钱确实被挪了。但如果,钱没被挪呢?或者说,挪的钱,他拿不回来呢?”
赵维松明白了。高振庭是在暗示,可以把“挪用”变成“工程预付款”、“材料款”,变成账面上能说得过去的东西。
“老潘那边,我让他在补。”赵维松说。
“补可以,但别补出破绽。”
高振庭提醒,“王超贤现在有人盯着账,纪委和审计都在。补得太假,反而是送把柄。我的意思是,有些痕迹,该销毁就销毁。有些账,该平就平。但有些工程,该动就动。真金白银砸下去,哪怕只是砸个坑,那也是工程进度。”
“我懂。”
..........
同一个傍晚,金鼎娱乐中心三楼,那个常用于密谈的包厢。
潘金海挂了赵维松的电话,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动。
门被推开,孙铁探进头来:“潘总,车备好了,今晚……”
“滚。”潘金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孙铁缩回脑袋,轻轻带上门。
潘金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灯光昏黄,零星有行人走过。
这座城市他太熟了,哪条街有几个混混,哪个路口有监控,他都门清。
可现在,他觉得陌生。
赵维松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心里那点侥幸。
王超贤那张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手里那几张复印件,在潘金海脑子里转。
“鑫路劳务”……妈的。
那是他小舅子开的皮包公司,专门走账用的。
当初就是为了把工程款洗成“劳务费”,方便提现金。账做得天衣无缝,连银行流水都对得上。
王超贤怎么拿到内部工资表的?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卖了。
是谁?
鑫路劳务那个管账的?还是金海运输队那边的人?或者是城南三期工地上,哪个拿了钱没闭嘴的包工头?
潘金海的眼睛眯起来,一股狠戾从眼底翻上来。
不管是谁,这人得找出来。
但现在不是时候,眼下得先灭火。
他拿起手机,拨给手下一个专门跑工地的心腹:“老三,城南三期,现在给我调人。能调多少调多少,五十个不够就一百个。今晚之前,工地必须有人,有机器响。泵站那里,钢筋笼子立起来,混凝土今天必须浇第一车!”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潘总,大晚上的,混凝土站都下班了——”
“那就叫醒他!”
潘金海低吼,“告诉搅拌站老板,今晚加班费翻倍!钱我出!另外,把工地围挡重新挂一遍,公示牌换新的,进度写‘基础施工中’!”
“是是是,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潘金海又打给另一个人,管财务的。
“城南三期的账,从现在开始,重新理。鑫路那边的二百万,做成三份材料采购合同,日期提前到两个月前。金海运输的一百六十万,做成设备租赁费,合同也补上。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所有凭证复印件整齐放在我桌上!”
“潘总,合同日期倒签,万一查出来——”
“查?”
潘金海冷笑,“等他来查的时候,工地已经转起来了,账也平了,材料也进场了。谁能有火眼金睛,看穿钢筋是今天立的还是上个月立的?他能分辨混凝土是新鲜浇的还是做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