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财务主管连个响屁都没敢再放。
“按我说的做,天塌下来我顶着。”潘金海摁断通话,随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潘金海在辛来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从倒腾煤渣的黑车司机混到金海矿业的老总,哪条道上没他的脚印?这地方就是个大筛子,市里、局里、镇上,多少人张着嘴等他喂。
几百万的窟窿,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去填,这笔账算下来,他潘金海亏到姥姥家了。
但这点钱这点钱潘金海也看不上,可这口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局长,拿着几张破照片,硬生生逼得常务副市长让他断尾求生。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凉透的功夫茶,仰脖灌进嘴里。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
“潘老板。”
电话那头,背景里还有翻报纸的沙沙声,“我是市审计局综合科的小刘。”
“刘老弟啊,这么晚还在局里加班?辛苦。”
“没法子,局里刚开完闭门会。”
小刘语速极快,“您上次让留意的城南三期审计组名单
“牵头的是崔国新局长亲自带组,但下面具体干活的,是投资审计科的几个人。科长方志刚,可能就这两天。”
方志刚。
潘金海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
小刘压低声音,“崔局长跟陆书记单独汇报过一次,时间在常委会前。内容不知道,但出来后崔局长脸色很不好看,把自己关办公室半小时。”
潘金海的心沉了沉。
崔国新是审计局的老人,油盐不进,只认证据。
如果他已经掌握了某些东西……
“老弟....”
潘金海说,“这次的事,你帮我盯着。审计组进去后,他们调了哪些账,问了什么人,看了哪些合同,你随时告诉我。”
“这……潘总,审计局那边管得严……”
“刘老弟,你知道我的做事风格,我从来不亏待我的朋友。”潘金海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尽力。”
挂了电话,潘金海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棋盘在变,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想查?好。那就让他查。
查到最后,真把城南三期捅破天,牵出来的就不止是他潘金海了。
赵维松当年批的文件,郑文魁签过的手续,高振庭手底下那些信访维稳的账,哪个经得起查?
大家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干干净净跳下去。
潘金海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老方,我是潘金海。”
听筒里传来审计局投资审计科科长方志刚的声音,有点迟疑:“潘老板?有事?”
“听说你们审计组要进城南三期了。”
“……局里安排。”
“老方,我跟你说句话,你听好......”
“城南三期,就是个普通工程项目。账有问题,该审审,该退退。但你记住,这个项目的背后,牵扯的不是我潘金海一个人。有些账,看着是工程款,实际上是人情款,是关系款。你今天把工程款审成问题款,明天就可能有人把关系款审成犯罪款。到那时候,要下水的,就不止我老潘一个了。”
方志刚没说话。
“审计是你们的专业,我不懂。”
潘金海继续说,“我只懂一个道理:水太清了,鱼就活不了。辛来这潭水,清了几十年,养活了多少人,饿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有些人,习惯了浑水摸鱼。你非要把水搅清,鱼急了,会咬人的。”
“潘老板,我……”
“话说到这份上,你自己掂量。”潘金海挂了电话。
该做的都做了。
工地在补,账在平,人在盯着。
能用的牌,也都打出去了。
现在,就看王超贤和陆建章,到底能查到哪一步,又敢查到哪一步了。
.............
同一时间,辛来市区一栋老旧的家属楼。
林晓菲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弥漫着烟味和酒味。
林富祥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几个空盘子,还有那张国土局的停产整改通知复印件。
“爸。”林晓菲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林富祥抬起眼。
“回来了。”
“嗯。”林晓菲看着桌上的通知,“国土局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下来了。”
林富祥拿起那张纸,抖了抖,“停产整改,限期两个月。说我的矿环保不达标,安全设施不完善,还欠着土地复垦保证金。”
他冷笑一声,“放屁!辛来多少矿比我这还烂,凭什么只关我一个?”
林晓菲知道为什么。
父亲的矿手续不全,当年批矿的领导早就调走了,现在没人愿意给一个快破产的小煤矿背书。
“你今天……在局里怎么样?”林富祥看着女儿,忽然问。
林晓菲愣了一下。
父亲很少过问她在发计局的事,以前总说“混日子就行,别惹事”。
“还行。”
她斟酌着说,“跟着新局长跑了几个项目点,做核验记录。”
“那个王局长?”林富祥眼神动了动,“省里下来的?”
“嗯。”
林富祥沉默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着女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菲菲。”
他第一次用这种郑重的语气叫女儿的小名,“爸问你个事。你说,这个王局长……他查账,是真想查,还是做做样子?”
林晓菲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她想起王超贤在柳河镇现场,蹲在杂草丛里看生锈钢管的样子,想起他拿着相机拍照时冷静的侧脸,想起他让吕卫平签字时,那种不带情绪的压迫感。
“像是真查,他在会上把城南三期的工资表复印件都拿出来了,赵市长的脸当时就绿了。今天下午,审计局已经接到通知要进驻了。”
林富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查……查了又能怎样?”
他喃喃道,“查出来的烂账,最后谁来擦屁股?钱早就没了,人早就肥了,咱们这种小鱼小虾,该停产的还是停产,该关门的还是关门。”
“爸,你想......?”林晓菲看着父亲。
林富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林晓菲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上有人拿着绳子。
“菲菲。”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跟那个王局长……关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