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菲看了父亲一眼。
他问这话的方式,和平时托人办事前问“你跟那谁熟不熟”如出一辙。
“怎么说呢........王局也是刚来,我们哪有什么交情,平时接触也就是工作上的事.....”
林富祥喝了口酒,语气也带着市井八卦的感觉。
“辛来今天都传开了,常委会上,那个王局长顶着赵维松和高振庭,把城南三期的账掀了,连陆书记都当场拍板让审计进驻。”
这话传得比她想的还快,也离谱。
什么“王局长一拍桌子”,什么“赵市长当场说不出话”,什么“纪委书记掏手铐”。
辛来人编故事的本事,放到省台都能当编剧。
“爸,常委会没人拍桌子,你少听矿上那帮人吹。”
林富祥烦躁地摆手:“有没有拍桌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敢查。”
“爸,你的意思是........?”
“菲菲,你能不能找机会,跟王局长说说咱家矿的事?”
林晓菲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什么?”
“就说国土局这次停产整改不公平。”
林富祥越说越急,也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环保不达标,我认;安全设施要补,我也认;复垦保证金欠着,我还能想办法凑。可他们不能只盯着我一家关。东沟那边那个砂石料场,手续比我还烂,照样开着。潘金海的二矿,排水直接往沟里放,谁管过?”
林晓菲拿起那张通知看了两眼。
“这不是发计局管的。”她说。
“我知道不是发计局管的。”
林富祥压低了话,“可王超贤现在不是查矿区转型资金吗?复垦、生态修复、沉陷治理,这些钱跟矿都沾边。他要是真查,顺手查查国土局、环保局那些旧账,不就查到咱这儿了?”
“爸。”
林晓菲把通知放回桌上。
“你别把‘顺手’两个字想得太便宜。人家查城南三期,是有会议纪要、有拨款底稿、有现场照片、有工资表。你让我去说一句‘我爸的矿被冤枉了’,他凭什么信?”
林富祥被堵了一下。
“菲菲。你帮我递句话。只要王局长肯出面,让国土局把整改期宽限半年,或者发计局给个矿区转型技改的名头保住产能,矿上的干股,我让出三成。”
林晓菲放下水杯,看着父亲。“爸,您糊涂了?王局长是正科级干部,查的是专项资金。您拿煤矿干股给他?人家要这带灰的股份干什么?”
“不是给他钱!”
林富祥急了,手掌拍在桌面上,“是给他‘料’!他不是在查赵维松和潘金海吗?当年潘金海怎么拿下的西岭矿区,赵维松怎么在背后签的字,我手里有底稿。还有郑文魁,他当年在国土局批矿权变更的时候,收过谁的东西,我门儿清。”
林晓菲动作停住。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本分的小矿主,没成想手里还攥着这些陈年旧账。
“这些料,我自己交上去,连个响都听不见,还得被人按死。”
“但要是通过王超贤的手递到陆书记桌上,那就是捅破天的刀子。他缺炮弹,我缺活路。这叫各取所需。”
她想起王超贤在档案室让她查借阅记录时的做派,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劲儿,根本不是几份旧材料就能打发的。
“我试试。”
她最终开口,“但我不保证他能听。还有,您那些底稿,先别拿出来,等我消息。”
...............
第二天早上,辛来下了薄雪。
雪落在煤灰上,不白,灰扑扑一层,压在路牙子边,跟撒了盐的旧棉絮差不多。
王超贤到发计局时,门口停着审计局的车。
崔国新已经来了。
这位审计局长穿一件半旧藏青棉服,手里夹着文件袋,站在台阶下等人。
旁边是投资审计科科长方志刚,四十岁上下,脸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审计底稿。
王超贤下车,走过去。
“崔局,来得早。”
崔国新看了看表:“不早,常委会定的事,拖半天,账就多半天手脚。”
这话很合王超贤胃口。
“上楼说?”
“不上楼。”
崔国新把文件袋拍了拍,“直接去城南三期。路上看资料。”
王超贤看向方志刚。
方志刚点头:“王局长。”
这人说话短,没多热络,也不冷。
审计口干久了的人,多少都有点把人当凭证看的毛病。
能不能信,先看章;章不行,再看流水;流水不行,再看对方额头冒不冒汗。
王超贤回办公室取了公文包,又叫上林晓菲。
一行人坐上依维柯,往城南矿区走。
车刚出市区,方志刚把城南三期拨款资料摊在膝盖上。
“王局长,城南三期一共批了两千四百万,第一笔七百万走的是专项资金项目专户。拨付依据里,有发计局项目管理科初审、投资科审核、市政府分管领导签批、财政局拨付单。”
王超贤说:“终审签字是谁?”
方志刚翻到第三页:“周立群。”
车里安静了一下。
林晓菲抬了下头,又低下去看手里的登记簿。
崔国新看向王超贤:“你们局分管投资的副局长?”
“对。”
“他今天去现场吗?”
“通知了....”
王超贤说,“他说上午有个会,晚点到。”
崔国新鼻子里哼了一声。
审计干部最烦“晚点到”。
晚点到有很多种用法。轻的是摆架子,重的是给下面人留时间对口径。
机关里最不缺“晚点到”的聪明人。
王超贤把另一份复印件递过去:“这是档案室借阅登记簿。城南三期几份关键原始档案,最后借阅人也是周立群。”
方志刚拿过去,推了推眼镜。
“借出未还?”
“登记上是这样。”
“那得让他说明档案去向。”
王超贤说:“今天现场回来,我会找他。”
依维柯过了城南矿区公路,远远就听见机器声。
不是昨天柳河镇那种空工地。
这次,真有动静。
几台挖机停在工地里面,钢筋堆得满地都是,十几个工人在泵站基础坑边忙活。围挡新刷过,项目公示牌也换了新的,红底白字,刺眼得很。
车停下。
崔国新没急着下车。他坐在座位上,隔着车窗看了半分钟。
“昨晚赶的。”
方志刚说:“混凝土还没干,公示牌上的日期也新,油漆味都能飘进车里。”
司机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活儿干得挺急,连雪都没扫干净,直接把牌子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