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纸袋。
“潘总,这么急着送走?”
潘金海盯着他,“这东西留在辛来,烫手。”
孙铁没敢再问,把那厚实的牛皮纸袋揣进怀里。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还是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这哪是几张纸,这是辛来多少号人的命门啊。
“路上罩子放亮一点。”
潘金海点着桌子交代,“别沾酒,别碰女人,陌生号码一概不接,到了地界,找个公用电话给我报平安。”
“明白。”孙铁用力点头。
“去吧。”
潘金海挥了挥手。
包厢门开合,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屋里只剩潘金海一个人。
他摸出打火机,重新点燃了那根夹了半天的烟。
青灰色的烟雾腾起,模糊了他的脸,却让他的脑子一点点清明起来。
林富祥那个大老粗居然知道报警。
这说明什么?
郑文魁现在被逼得只能打正规牌,赵维松这老狐狸更是忙着跟自己做切割。
官面上这条船,底板已经漏了。
潘金海把抽了两口的烟狠狠按进烟灰缸,火星子连同烟头一起被碾成两截。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推开伪装的木柜。
里面嵌着个保险柜。
密码盘转了三圈,“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那本旧得发亮的黑皮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最深处。
潘金海伸出手,指腹在粗糙的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把它拿出来。
这玩意儿现在是他的命根子,不能轻易见光。
动一次,风险就大一分。
“砰”的一声,他重新合上柜门。
清脆的落锁声在安静的包厢里,像是一颗钉子,死死钉进了木头里。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王超贤拎着包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林晓菲已经端着个搪瓷缸子,在档案室门口杵着了。
小姑娘眼底泛着明显的乌青,一看就是熬了一宿。
王超贤掏出钥匙插进门锁,头也没回地问:“你爸出来了?”
“出来了。”
林晓菲嗓子有点哑,“早上五点半走的翻山路,老孟给送到了镇上。这会儿已经在我姑家安顿下了。”
“路呢?”
“通着,昨晚那帮人没再敢拦。”
王超贤推门进屋,把包随手扔在沙发上。
“报警的回执拿到了没?”
“我爸自己收着呢。”
“让他去复印一份留底,原件藏好。”
王超贤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你转告他,以后不管那边是堵路、断电、催缴还是查手续,就四个字:全部留痕。别跟人吵,别动手,更别像个泼妇一样骂街。对方递什么文书,他就收什么;对方要是空口白牙,就让对方当场亮明身份。”
林晓菲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王超贤喝了口水,见她还像根木桩子一样立在门口,扬了扬下巴:“行了,回档案室干活去。你爸的事,现在有纪委和公安两条线兜着,你在这儿瞎着急没用,你越乱,他反而越危险。”
“王局……”林晓菲抠着搪瓷缸子的把手,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怕我爸他扛不住。”
“扛不住就找组织。”
“可他以前……不信这个。”林晓菲苦笑。
王超贤放下水杯,语气很平:“以前组织也未必管他。”
林晓菲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王超贤没再往下说。
话点到这儿就够了。
在机关大院里,最廉价、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口头上的安慰。
人遇到事了,要的是一条能实实在在走得通的路。
八点二十。
陈雪峰抱着一沓文件溜达进来,往办公桌上一放。“王局,审计局刚送来的正式函。城南三期的初步审计结论,建议直接移送纪委。”
王超贤拿过来翻了翻。
这回的正式函可比前几天的简报厚实多了。
资金流水、合同签章、工资名册、关联公司的情况,附件里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文件的时候,陈雪峰还站在桌边没走。
“还有事?”王超贤头也不抬。
“政府办刚打来电话,通知今天上午十点,孙市长召集发计、财政、审计、国土、劳动几个部门开个碰头会。议题是研究审计结论的后续处置。”
王超贤翻文件的手停住了,抬眼问:“政府办谁打的电话?”
“马会青。”
“他亲自打的?”
“对啊。”陈雪峰砸吧了一下嘴,“马主任还特意交代了一句,说材料不用带太多,听市长安排就行。”
不用带太多。
王超贤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话有意思。
他啪地一声合上审计函,吩咐道:“去告诉林晓菲,把柳河镇一期档案缺失的线索复印两份,盖上核验章,十点前交给我。”
陈雪峰眨了眨眼:“王局,准备在会上提这事?”
“不提。”
“那带去干嘛?”
“防身。”
陈雪峰乐了:“好家伙,现在去政府办开个会,还得带防身材料?”
“你以前去开会,带个笔记本就行了。”王超贤把桌上的文件归置整齐,“但现在辛来的规矩,变了。”
陈雪峰嘿嘿一笑,识趣地转身出去了。
九点四十五分。
王超贤推开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的门。
孙守成还没到。财政局长何清源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着,手边还真放着个小算盘。这玩意儿可不是摆设,大院里不少人都见过何局长在会上拨弄它算账。
审计局长崔国新坐得靠里些,面前干干净净,就搁着一个黑皮笔记本。
国土局长郑文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听见门响,他转头看见王超贤进来,下意识就把烟塞回了烟盒里。
马会青正站在门口发会议材料,瞧见王超贤,立刻堆起笑脸递了一份过去:“王局,早啊。”
“马主任辛苦。”
“嗨,政府办嘛,就是干这个的。”
王超贤接过材料,随手翻开。
文件抬头是:《历史遗留项目审计处置工作建议》。
第一页印着十二个大字:依法依规,分类处置,稳妥推进。
这调子定得四平八稳。
翻到第二页,项目被分成了三类。一类是正常拨付,二类是补充材料,三类是移送处置。
城南三期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三类的头一个。
王超贤继续往下扫,目光一顿。柳河镇沉陷区一期,被安插在第二类里。后面的备注写着:补充档案后再行核定。
他没吭声,不动声色地合上材料。
马会青就站在他旁边,余光在王超贤鼓囊囊的公文包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王超贤的眼睛。马会青这人有个毛病,看人先看手,再看脸。在他眼里,你手里捏着什么牌,可比你嘴上说什么重要多了。
十点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孙守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可让人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纪委书记郭明达。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滞了一下。今天的会议通知上,可没写纪委要列席。
孙守成走到主位坐下,没绕任何弯子,直接开场:“今天这个碰头会,就两个议题。第一,城南三期审计初步结论出来了,大家议一议怎么处置。第二,历史项目档案缺失的问题,怎么把链条补上。”
说完,他偏头看向郭明达:“郭书记今天列席,不是来办案的。是提前把纪律的边界给大家划清楚。”
郭明达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我就说两句。第一,审计移送过来的事项,纪委按程序接手。第二,任何单位、任何人,不得对举报人、证人、经手人施压。正常履职没问题,但借着履职的名义搞打击报复,绝对不行。”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谁要是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我亲自帮他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文魁放在桌上的烟盒,不自然地被他往回拨弄了两寸。
孙守成翻开面前的材料:“先说城南三期。崔局,你来介绍。”
崔国新根本没念长篇大论的报告,直奔核心结论:“财政的七百万专项资金到账后,一个月内被转出去了六百九十二万。其中二百一十万进了鑫路劳务的账,一百六十万转给金海运输,八十万进了刘大军个人账户,五十万转给周永发。剩下的零碎资金,也全部分散到了几个个人账户里。”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现场查验,工人工资根本没按名册发,工程进度也达不到拨款节点。审计组的意见是:建议移送纪检监察机关,同时建议财政立刻暂停该项目的所有资金拨付。”
孙守成点点头,看向何清源:“财政局什么意见?”
何清源翻开本子,答得干脆:“继续冻结。至于已经核实清楚的工人工资,按直达方案直接付给工人。第一批二十七个人的名单已经出来了,金额按劳动局核定的算,一共是八万六千四百元。财政这边明天就能打款。”
孙守成又转向王超贤:“王局?”
“发计局完全同意审计意见。”
王超贤表态很硬,“城南三期后续所有的支付申请,只要没经过审计确认,发计局一律不予签字。”
孙守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郑文魁身上:“国土局呢?”
郑文魁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点:“城南三期的土地手续,早期是批过的。不过后续施工范围好像有调整,我们局里还在复核。”
“还要多久能出结果?”
“三天。”
孙守成盯着他:“上次开会,你可是说要一周。”
郑文魁额头冒了点汗,赶紧找补:“是,是。这次抓紧点,三天内肯定出初步意见。”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郭明达突然开了口。
“郑局。”
郑文魁正准备拿烟盒的手猛地一僵。
“昨天下午,国土局是不是给富祥煤矿发了一份复垦保证金催缴函?”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这事儿可压根不在今天的议题里。
郑文魁求助似的看了孙守成一眼,见市长没反应,只能硬着头皮看向郭明达:“是,这是咱们全市矿企清欠工作的一部分。”
“哦?”
郭明达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全市的清欠名单呢?”
郑文魁卡壳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正……正在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