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先发了,名单后整理?”
郭明达字字咬得很实。
郑文魁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桌面的烟盒上。
马会青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慢吞吞地翻着会议材料,连纸页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小。
郭明达顺手把一张薄薄的纸片推到桌中间。
“纪委上午刚去国土局调了传真登记,昨天下午五点十二分,富祥煤矿的催缴函发出,五点二十八分,执法科就安排了现场检查。”
他抬起眼皮,目光直逼郑文魁,“全市其他欠缴矿企,没有一户收到同类函件,郑局,这叫统一行动,还是点名行动?”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郑文魁额头上瞬间起了一层细汗。
他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解释:“郭书记,富祥煤矿停产整改时间太久了,问题比较突出,所以局里决定先行处理……”
“问题突出,可以先行。”
郭明达点点头,语气却没松,“可这个时间点选得太巧了,这事关乎举报人的安全保护,我今天只问程序,不替任何人说情。”
孙守成适时接过了话头:“富祥煤矿的事,先放一放。”
他偏过头看向郑文魁,直接定下了规矩:“郑局,从今天起,凡是涉及举报人、案件关联人的矿企执法事项,必须先报市政府法制办备案。之前已经发出的函,回去也把备案补上。不是不让你们正常执法,而是要把执法放到阳光底下,免得别人说闲话。”
郑文魁如释重负般连连点头:“是是,我回去就办。”
声音明显比刚才虚了半截。
王超贤坐在位置上,看着桌上的材料,自始至终没插一句话。
目的达到了。
堵路有公安的警情记录,催缴有纪委查到的传真记录。
郭明达当众敲打,孙守成顺势上了紧箍咒。
短时间内,郑文魁绝对不敢再拿富祥煤矿做文章。
这不单单是为了保林富祥一个人,而是做给全辛来市那些还在观望、想递材料的人看的——递材料,绝不等于把自己扒光了扔出去任人拿捏。
马会青轻轻把手里的签字笔盖扣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孙守成把话题引向第二个议题:“下面说说档案缺失的问题。王局,你来介绍。”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没一上来就点马会青的名字,而是先铺陈事实:“发计局最近在做历史项目档案数字化复核,发现部分原始档案借出后一直未归还。其中,柳河镇沉陷区一期项目的施工合同原件和财政评审报告原件,目前确认缺失。当时的分管副局长周立群已经提交了‘无法找回’的书面说明。”
他顿了顿,继续说:“顺着这条线,我们进一步核查了档案室的移交清单和借阅登记。”
说着,他把两页复印件递给孙守成,“1997年7月,档案室换柜子时的移交清单显示,这两份原件当时都在册。到了同年9月3日,借阅登记簿上显示,周立群借出了这两份档案,但归还日期是空白的。备注栏里写着五个字:政府办协调单。”
王超贤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我们在政府办的总登记册里查到了,当年确实有一份《关于协助调取柳河镇沉陷区一期项目资料的函》。”
孙守成翻到复印件的第二页,眉头微皱:“经办人是谁?”
“马会青。”王超贤吐出三个字。
唰的一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全集中到了坐在门口的马会青身上。
马会青手里还捏着会议材料,腰板挺得很直,但脸上那种常年挂着的、和气生财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局,这个事我得说明一下。”马会青迎着众人的目光开了口。
孙守成看着他:“你说。”
马会青把材料搁在桌上,语气很稳:“1997年那会儿,我在政府办经济线工作,确实经办过不少类似的协调单。柳河镇一期这个项目,我有点印象,当时赵市长分管经济口,市里正在清理几个历史遗留工程,政府办就负责协调调取各局的资料。我是去发计局拿过档案,但这完全是按领导安排办事。资料拿回来之后,我就直接交进了经济线的档案柜,绝对没有留在我个人手里。”
王超贤不动声色地追问:“交给了谁?”
马会青停顿了一秒,答道:“当时的经济线主任,胡庆林。不过胡主任后来调去了人大,前年已经因病去世了。”
这太极打得漂亮。
死无对证。
郭明达盯着他,冷不丁地问:“那协调单的存根为什么也不在了?”
马会青面不改色:“政府办这些年搬过两次办公室,经济线的旧柜子也清理过好几轮。郭书记,我实在没法保证二十多年前的每一份存根现在都还完好无缺。”
王超贤没再继续逼问。他心里清楚,马会青这种老油条比周立群难对付得多。他的话滴水不漏,既不胡乱揽责,也不把话说死。
但王超贤只是把手轻轻按在面前的材料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马主任,铁皮柜子不会自己跑去收材料,更不会自己长腿把材料弄丢。”
马会青眼皮一跳,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孙守成把复印件放回桌上,一锤定音:“马主任,这件事你回去仔细回忆一下,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什么时候经办的,受了谁的安排,资料具体交到了哪里,后来又是怎么保管的。能想起来多少就写多少,不要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马会青点头应下:“好,我回去就写。”
郭明达在旁边补了一刀:“今天下班前,交纪委一份。”
马会青看了郭明达一眼,没吭声。郭明达连头都没抬,只顾着在记录本上做笔记。
会议开到这份上,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味。
本来主要是讨论城南三期的审计结果,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先把富祥煤矿的催缴事宜给点了,接着柳河镇一期的旧档案又把政府办给牵扯了进来。
孙守成开始收拢手头的材料,准备做总结:“今天就先开到这儿。几件事咱们明确下来:第一,城南三期项目移送纪委处理,财政资金继续冻结,工人工资按直达方案执行;第二,国土局三天内必须出具城南三期土地复核的初步意见;第三,政府办和发计局,按照档案管理程序,同步核查柳河镇一期缺失档案的具体去向。”
他抬起头,目光严厉地环视了一圈:“最后强调一点,凡是涉及审计移送事项的单位,必须无条件按纪委要求提供材料。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涉事人员,不得补造、抽换、销毁资料,更不得干预证人和举报人。”
孙守成把笔往桌上一丢:“这句话,原原本本写进会议纪要里。”
散会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收拾文件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
郑文魁走得最急,几步就出了门。
何清源抱着一摞材料,路过王超贤身边时,点了点头。
崔国新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会议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马会青没急着走。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溜达着走到王超贤旁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王局,今天这一手,动作挺快啊。”
王超贤慢条斯理地把材料装进公文包,连眼皮都没抬:“复核查到哪儿,我就往上报到哪儿。”
马会青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压低声音说:“我当年真的只是个跑腿的。”
“既然是跑腿的,那就把你这双腿跑过的路线,在情况说明里写清楚。”王超贤把包扣啪嗒一声扣上。
马会青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冒出一句:“王局,我不是赵维松的人。”
王超贤拎起包,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写进情况说明里也没用。”
“那跟谁说有用?”马会青反问。
“跟事实说。”王超贤抛下这句话,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孙守成正站在窗边,看着像是在等人。
窗外风挺硬,把楼下院子里的升旗绳吹得啪啪作响。
听到脚步声,孙守成转过身:“超贤,今天会上直接把马会青点出来,是不是稍微急了点?”
“不早。”
王超贤走到他身边,“再晚一点,那份协调单的存根就不是‘找不到了’,而是会变成‘从来就没存在过’。”
孙守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王超贤继续说道:“有些东西,刚丢的时候还能找找痕迹。等大家都串好了词,想清楚了该怎么说,到时候能查到的,就只剩他们统一好的口径了。”
孙守成“嗯”了一声:“接下来还有没有需要提前防范的风险点?”
“有,周立群。”王超贤说,“他才是关键。”
“你觉得他会开口吗?”
“那得看赵维松怎么做。”
王超贤顿了顿,“赵维松今天没来参会,说明他也在暗中观察局势。”
孙守成没说话。
王超贤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孙市长,辛来市现在的局面,最怕的不是有人跳出来闹事,而是大家都不敢跳。只要有人敢递材料,我们就必须得让所有人看见——递材料,不是找死。”
孙守成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压低了声音:“这话,以后别在会上说。”
“我明白,我不说。”
“去做就行。”孙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超贤点点头,转身下楼。刚走到一半,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短,只有一行字:
“周立群今晚八点,老干部活动中心门口。”
王超贤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立刻删掉这条短信。
而是从包里摸出工作记录本,靠着楼梯扶手,把时间、号码、内容一字不落地抄写了下来。
写完后,他直接给郭明达发了条信息:“今晚八点,周立群可能会递交线索。建议纪委直接安排正式谈话,不宜私下接触。”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正从二楼上来。
王超贤侧了侧身,让出半个楼梯。那人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立刻低下头匆匆走远。
三分钟后,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郭明达回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