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干部活动中心?他绝不会去。
周立群这会儿想递东西,可以,但得堂堂正正走明路。
明路是慢点儿。
但能保命。
..........
下午三点。
政府办的小办公室里,马会青盯着桌上那张纸。
抬头四个大字:情况说明。
底下,一片空白。
笔帽被他拔下来,扣上去,再拔下来。
来回折腾。
这玩意儿太烫手了。
写短了,纪委那头过不了关,说你避重就轻;写长了,指不定哪句话就把自己套进去了。
真话不能全说,得罪赵维松以后在楼里没法混;假话更不能说,王超贤手里攥着档案底子,一核对准得炸。
在政府办熬了十几年,马会青太懂文字的杀伤力了。
这哪是写给纪委看的?这是写给五年、十年后,那些翻旧账的人看的。
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思路。
“进。”
秘书小田探进半个身子:“马主任,赵市长那边来电话,请您过去一趟。”
马会青顺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塞进抽屉:“提什么事没?”
“没呢。”
“知道了。”站起身,他不紧不慢地掏出钥匙,把抽屉锁死。
赵维松办公室的门敞着,外间连个人影都没有。
马会青迈进去时,赵维松正端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手边压着那份碰头会的纪要草稿。
“坐。”
马会青拉开椅子沾了个边,背挺得笔直。
赵维松眼皮都没抬,翻着那几页纸:“上午开会,王超贤点柳河镇一期的事了?”
“点了。”
“也点你了?”
“点了经办人。”
啪。
纪要被合上。赵维松终于抬起眼:“你怎么回的?”
“实话实说,政府办经济线去调的资料,按领导指示办的。东西拿回来,放进了经济线的档案柜。”
“领导是谁?”
马会青迎着他的目光:“会上我没提具体名字。”
赵维松点了下头。
“没提就对了。都过去多少年了,记不清太正常。别瞎回忆,咱们这地方,最怕人老了记性反而变好。”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他顿了顿,开口:“赵市长,纪委那边催着要情况说明,下班前得交。”
“那就写稳当点。”
“怎么个稳当法?”
马会青忽然低头搓了把脸,干笑一声:“赵市长,这话可能不大中听,但我得交底。纪委现在要的是干货,套话糊弄不过去了。我写‘按领导指示’,人家转头就问哪个领导;我写‘集体经办’,人家得查谁签的收;我写‘锁进柜子’,人家连钥匙谁保管都得挖出来。字字句句都是坑啊。”
赵维松的手指搭在纪要边沿。
“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会青放慢了语速,字咬得极清楚:“我想问问,这事儿市里有没有个准话?要是没有统一口径,那我就只能写我眼巴前经历的那些了。”
“你经历了什么?”
“我拿着单子去发计局,周立群签的字,罗秋生给的档案。我接过来,带回政府办。”
“再然后?”
“交给了当时的经济线主任,胡庆林。”
赵维松死死盯着他。
“老胡都走好几年了。”
“对。”
马会青答得飞快,“所以这句话,最稳。”
过了足有半分钟,赵维松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茶:“会青啊,你是个聪明人。”
“不敢当,就是跑腿跑多了,跟头摔怕了。”
“既然怕摔,就该知道,站在两头中间的人,最忌讳两头讨好。”
马会青抿着嘴,没接茬。
赵维松抿了口茶水,继续说道:“王超贤现在看着是凶,可他也就是个局长。郭明达查案子,那也得讲求个证据。你当年就是个跑腿办事的,一张单子能压死你?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马会青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看过去。
“赵市长,当年那张协调单上,到底有没有您的签字?”
赵维松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记不清了。”
“巧了,我也记不清了。”
马会青语气平静,“所以这事儿,我一个字都不会往上写。”
赵维松就这么看着他。
马会青撑着膝盖站起身:“不耽误您了,我回去赶材料,下班前得交过去。”
赵维松没出声挽留。
眼看马会青的手搭上了门把,身后才幽幽飘来一句。
“会青,政府办这摊子,不是谁想翻就能翻个底朝天的。”
马会青脚步一顿,半转过头。
“王超贤翻的是发计局,郭书记查的是纪委线。政府办要是真底朝天了,那也绝对不是外人翻的。”
咔哒。门关上了。
赵维松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力道没收住,茶水溅出几滴,洇湿了纪要的边。
他盯着那滩水渍。
怕马会青?不至于。
但他怕极了马会青这种人开始在心里敲算盘。
这帮机关里的老油条一旦开始算账,那是真难管。
什么义气、什么立场,全他妈扯淡。他们眼里就一条线——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上岸。
下午四点半。
市纪委信访室。
小许捏着份登记表,敲开了郭明达办公室的门。
“郭书记,林富祥来了。”
郭明达从卷宗里抬起头:“请进。”
门一推,一股子矿区特有的煤灰味儿跟着飘了进来。
林富祥裹着件有些年头的旧棉袄,咯吱窝底下死死夹着个灰扑扑的布包。
他进了门,眼神先在郭明达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旁边的小许身上。
“郭书记,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撤材料的。”
郭明达脸色平淡:“没人逼你撤。”
林富祥把那布包往桌上一搁。
“昨晚,我矿上的路被人堵了。我打110报了警。这是出警记录的复印件。”
小许伸手接过来,低头开始登记。
郭明达看他一眼:“就这事儿?”
林富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不止。国土局的催缴函也到了。六万八的复垦保证金,限我三天内补齐,不然就按规矩办我。”
说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件,拍在桌上。
“这钱,我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他早不催晚不催,偏偏卡在我递材料的节骨眼上催!这时间点,我不服。”
郭明达拿过传真件,快速扫了一遍。
“材料收下。国土局的执法程序,我们会去核。”
林富祥点了点头,屁股却像黏在椅子上似的,没挪窝。
郭明达停下笔:“还有东西?”
林富祥深吸一口气,拉开布包最里层的拉链。一盘老式的塑料磁带露了出来。
小许瞥了一眼,没敢伸手接。
林富祥盯着那盘磁带,声音有点发干:“当年西岭矿权变更,几个矿主攒了个局,吃饭商量怎么凑钱送礼。这是当时的偷录。年头久了,声音有点糊,但人名听得清。潘金海、郑文魁都在里头。赵维松本人没去,但录音里有人提了一嘴,说要给‘赵市长’那边送一份。”
郭明达没急着拿,就这么看着他。
“昨天递材料的时候,怎么不交?”
“留着保命。”
“那今天怎么又改主意了?”
林富祥把两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膝盖上。
“昨晚路一被堵,我就全想明白了。这玩意儿留在我手里,根本保不了命,只能催命!真要哪天我出了意外,这磁带烂在我床底下,谁会去替我翻?交给纪委,好歹能落个登记在册。”
郭明达给了小许一个眼神。
小许立马会意,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登记袋。磁带滑进袋子,封口,贴标签,打编号。动作麻利。
郭明达开了口:“从今天起,别回矿上住了。”
“放心,我已经搬出来了。”
“手机24小时开机。不管是找你谈条件、递话,还是威胁、塞钱,能录音就录音,录不了就拿笔记下时间地点。最重要的一条:绝对不要单独见潘金海的人。”
林富祥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狠:“那要是……赵维松的人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