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达看着他,语气没起伏:“也一样。”
林富祥干笑了一声,搓了搓粗糙的手指:“嗬,那我这几天可挺忙。”
旁边做记录的小许忍不住抬了下眼皮。
这黑煤窑老板嗓门大,胆子更肥,敢在纪委书记办公室里讨价还价。
“郭书记,我还有个要求。”
林富祥收起笑,身子往前探了探,“这事儿,别把我闺女卷进来。”
郭明达点头:“她是发计局的干部,只按岗位办事。你的举报,走的是纪委的单线。”
听到这句保证,林富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行,那我放心一半了。”
“另一半呢?”
林富祥把干瘪的旧布包往胳肢窝下一夹,撇了撇嘴:“另一半,得看你们纪委敢不敢真往下查。”
郭明达不仅没恼,反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你先管好你自己。纪委办案,不吃激将法。”
林富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这人粗,嘴笨,有话就直往外秃噜。得,我说完了。”
走到门边,他又停住脚,回头指了指桌上那盘东西:“郭书记,那磁带可别放坏了。年头太久........”
“局里有专门的技术人员。”
郭明达答得四平八稳。
“那就好。”
林富祥点点头,“当年我嗓门就大,录进去的那几句,估计还能听个响。”
门“咔哒”一声关严实了。
屋里重归死寂。
小许麻利地拿起证物袋,把磁带装进去。
封口,填单。编号、时间、来源、接收人,格子填得满满当当。
“郭书记,这东西马上送技术室鉴定?”小许问。
“送。”
郭明达顿了顿,“但不走本地公安的技术室。”
小许笔尖一顿:“那走哪条线?”
“报上去,走省纪委的技术协查渠道。”
“那可绕远了。”
“远点好,远点漏得慢。”
小许瞬间会意。
辛来这地界现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
一盘能要命的磁带,在市里多搁一宿,就多一分被“意外”销毁的风险。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塑封口,又在登记本底部重重添了一行:双人签字,入柜封存,择机移送。
郭明达没闲着,顺手抄起座机拨给王超贤。
电话一通,半句废话没有。
“林富祥刚交了一盘磁带。”
听筒那边,王超贤的呼吸明显停了半拍:“西岭的?”
“嗯。”
“我不问内容。”
“问我也不会说。”
郭明达语气一沉,“但有个事你得心里有数。西岭这条线一动,郑文魁绝对要成热锅上的蚂蚁。国土局那边,他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着找林富祥的麻烦,但我怕他狗急跳墙,从底档上下手。”
“发计局这边的档案室上午刚换了锁,双人开柜,借阅也改了规矩。”
王超贤答得干脆,“但国土局的档案库,我的手伸不进去。”
“陆书记的手能伸进去。”
郭明达说,“你去汇报?”
“我只报城南三期的账,还有柳河镇档案缺失的事。”
王超贤分得很清,“西岭这盘磁带,归您报。”
“行。”
挂了电话,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的工作记录本上。
他拔开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西岭。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足足两秒。
随后,他用力划了两道,把这两个字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这条线,绝不能从他手里往外牵。
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两个:查死专项资金,翻清发计局的旧档。
矿权归纪委,大盘归陆建章。
三条线各走各的道,互不抢行,但也绝不能脱节。
一旦混在一起查,赵维松那帮人立马就能找到反扑的借口——扣个“政治围猎”的帽子,到处喊冤说审计、纪委和发计局串通一气整人。
王超贤冷笑了一声。想抓他的把柄?门都没有。
五点二十,门被敲响。
林晓菲拿着几张刚打出来的A4纸走进来,眼底的乌青还没消。
“王局,97年到99年期间,借出后没还的原始档案,一共筛出来十三件。”
她把清单递过去,“涉及六个项目。借阅人里,周立群占了四件,吕卫平两件,范长庚一件。还有三件是政府办出面协调调走的,剩下三件是乡镇直接借的。”
王超贤接过清单,视线一行行扫过。
“政府办协调的那三件,都是谁经办的?”
林晓菲翻到第二页,指了指:“两件是马会青。还有一件……是胡庆林。”
“胡庆林那件,对应哪个项目?”
林晓菲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西岭矿区配套道路的前期论证。”
王超贤抬起头。
林晓菲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超贤才把清单放平:“拿去复印三份。局里留底一份,给审计送一份,纪委送一份。格式统一,只列客观事实,不准加任何判断性标注。”
“明白。”林晓菲点头应下。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手捏着门把手没转:“王局……我爸今天下午去纪委了。”
“我知道。”
“他交东西了?”
王超贤静静地看着她:“我没问,你也别打听。”
林晓菲咬了咬下唇,把话咽了回去:“我懂。”
“你现在最该干的,就是把档案复核表做成铁案。”
王超贤放缓了语气,“你爸那边,纪委自然会盯着。你到处乱问,反而容易把他架在火上烤。”
晚上六点半,市委书记办公室。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冷风卷着大院里的旗绳,啪嗒啪嗒抽打着旗杆。
王超贤把三份清单整齐地码在陆建章宽大的办公桌上。
一份是专项资金冻结明细,一份是档案缺失清单,最后一份是经手人汇总。
陆建章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半天不翻一页。
直到视线落在第三份名单上,他的手指才轻轻敲了敲桌面:“西岭矿区配套道路,也有档案借出没还?”
“是。”
王超贤答道,“98年政府办协调调走的,胡庆林经办。丢的是前期论证报告和投资测算的附件。”
陆建章摘下眼镜,把清单推到一边:“郭明达下午也找过我了。林富祥交了新东西。”
王超贤眼观鼻鼻观心,没接茬。
陆建章瞥了他一眼:“没去打听?”
“没问。”
“好。”陆建章微微颔首,“能忍住不伸手,这点很难得。”
“我要是一碰,线就乱了。”
“对,线不能乱。”
陆建章把老花镜折好,“城南三期是资金线,柳河镇是档案线,西岭是矿权线。这三条线早晚得汇合,但现阶段,绝对不能混在一起查。”
陆建章拉开抽屉,把三份清单妥帖地锁了进去。
“明天上午,我开个书记专题会。”
他靠在椅背上,“只叫孙守成、郭明达、崔国新,还有你。另外让市委督查室的周芮也来做记录。”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赵维松不通知。”
王超贤心里猛地一跳。
陆建章继续说:“不是常委会,不研究处分,也不给任何人定性。只研究一件事:材料保全和风险防控。”
“那高振庭书记呢?”王超贤试探着问。
“也不叫。”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这绝不是个普通的碰头会。
陆建章这是要精准绕开两条最敏感的神经——赵维松把控着经济和审批,高振庭捏着政法和维稳。
如果让他们提前入局,举报人和经手人的行踪,恐怕立马就不安全了。
陆建章这人平时看着慢吞吞的,真要下套,口子扎得比谁都紧。
“那我明天带什么材料?”王超贤问。
“就带你今天拿来的这三份。”陆建章吩咐,“只列事实,不带主观判断。”
“明白。”
正事聊完,陆建章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还有个事。苏蔚来今天往我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王超贤一愣:“她?”
“打听辛来资源型城市转型领导小组的公开资料,还问了走正常程序的公开采访该怎么报备。”陆建章看着他,“她没找你?”
“没有。”
王超贤觉得后脑勺开始隐隐作痛。苏蔚来那腿伤才刚好利索,家里怎么可能放她出来跑新闻?
但她既然把电话打到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绝对不是闲着没事干。
这姑奶奶肯定是闻着辛来的血腥味了。
“私人关系,你自己把握。”
陆建章不苟言笑,“但辛来现在这局面,不适合省报记者到处乱窜。尤其是她。”
王超贤无奈地点头:“我会想办法劝她。”
“能劝住?”
王超贤沉默了片刻,苦笑:“难。”
陆建章没笑,语气反而更严肃了:“那就换个直白的说法。让她别为了一个头条,跑来当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