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建章办公室出来,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王超贤走到楼梯口的背风处,摸出手机,拨了苏蔚来的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稀客啊,王局长终于想起我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王超贤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总算往下松了松。
“想你了......对了..........”
“陆书记跟我说,你打电话到市委办要公开资料了。”
“怎么,要个公开资料还犯法?”
“犯法倒不至于.....”
王超贤换了只手拿电话,往窗边靠了靠,“但辛来这阵子,不适合你过来。”
苏蔚来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王局,这话太官方了,翻译成人话呢?”
“别来送头条。”
“嗯,这句像你说的。”
“陆书记原话。”
“哟,你们陆书记还挺懂新闻。”
王超贤低头看着楼下。
风挺大,院子里的老杨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值班室的保安缩着脖子溜着墙根走。
“蔚来,我不是拦你。”
他压低声音,“辛来现在是几条线一起动,专项资金、旧档案、西岭的矿权,还有举报人。哪一条都能炸。你这时候跑过来,所有人都会死盯着你。”
“盯我,还是盯你?”
“都一样。”
“不一样。”
苏蔚来一针见血,“他们盯我,是怕我乱写,盯你,是怕你真查。”
王超贤没吭声。
苏蔚来敏锐地抓住了这阵沉默:“你遇到麻烦了?”
“还没。”
“还没的意思,就是快了。”
王超贤被气笑了:“你干记者真是屈才,该去纪委上班。”
“拉倒吧,我要是去了纪委,你们这帮人还过不过日子了?”
玩笑开完,两人都没再说话。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苏蔚来才开口:“行,我不去辛来。至少这几天不去。但你得答应我个事。”
“说。”
“真有危险提前打招呼,不准硬扛着装没事。”
王超贤叹了口气:“我进体制这几年,练得最好的本事就是装没事。”
“那就改。”
“尽量吧。”
“王超贤。”
“嗯。”
“我知道你办事有分寸。”
苏蔚来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有时候,你的分寸,挡不住别人直接掀桌子。”
王超贤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半晌才回了一个字:“懂。”
挂断电话,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市委办发来的。
“明日上午九点,书记专题会。地点:二楼小会议室。”
没写议题,也没提还有谁参加。
王超贤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回发计局。
刚推开办公室的门,陈雪峰后脚就跟进来了。
“王局,有点情况。”
“说。”
“刚门卫室转过来一封匿名信,点名给您的。”
陈雪峰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款式,没写寄件人,封口被胶水糊得死死的。
王超贤扫了一眼,手都没伸:“谁送的?”
“门卫老钱说,是个戴黑棉帽子的男的,骑个破二八大杠,把东西往窗口一扔就跑了。”
“登记了吗?”
“老钱光顾着记长相了,没追上问名字。”
王超贤下巴朝办公桌扬了扬:“搁桌上。别拆。”
陈雪峰手一顿:“不拆?”
“匿名材料,留着明天交纪委当面拆。”
“万一是哪位好心人递的急件呢?”
“真要是急件,早走明路了。”
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这节骨眼上,给我塞匿名信的,可不一定是想帮我。”
陈雪峰脑子转得快,脸上的轻松劲儿瞬间没了:“有人想给咱们下套?”
“辛来现在刮阵风都得看看风向,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陈雪峰二话不说,找了个大号的空白档案袋,把那封信套了进去,拿笔在封口处重重写下接收时间。
“叫上林晓菲,你俩共同签字,直接封存。”
王超贤端起茶杯喝了口凉水,“明天我带去市委的专题会。”
“明白。”
陈雪峰前脚刚出去,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王超贤抓起话筒:“喂。”
“超贤啊。”
一声慢条斯理的称呼。
是市委副书记高振庭。
王超贤翻文件的手停了:“高书记。”
“这么晚还在局里加班?”
“我刚来,很多问题千头万绪,需要加急捋顺一下.......”
“辛苦啊,还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能熬。”
王超贤没去接这句客套:“高书记有什么指示?”
高振庭在那头笑了两声:“指示谈不上,就是听说你们发计局最近搞那个什么……档案复核?动静弄得挺大。市委这边都收到反映了,说你们局里干部思想波动不小,不少人觉得这是在翻旧账啊。”
“就是些常规的理账工作,大家平时散漫惯了,有点情绪也正常。”
“情绪归情绪,队伍还是要稳嘛。”
高振庭语重心长,“辛来这班子刚换,总不能新官上任,先搞得底下人人自危吧?”
王超贤拿着话筒,没吭声。
见他不搭腔,高振庭自己把话接了下去:“明天的书记专题会,我听说了。搞搞材料保全、风险防控,出发点是好的。但超贤啊,汇报的时候要注意个分寸,别让下面人误会市委这是要清算一大片。”
“高书记放心,我只按事实汇报。”
“事实是事实,讲事实也要讲究个方式方法嘛。”
王超贤往椅背上一靠:“高书记,您具体指的是哪方面?”
电话那头微妙地停顿了两秒。
“比如举报人保护这块。城东那个林富祥的事,公安不是已经出警了吗?那就让公安按治安案件处理。你要是非得拿到专题会上提,容易让人觉得市委偏听偏信。再比如国土局去查违建,基层执法本来就难,不能一概都扣上‘打击报复’的帽子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超贤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高振庭这哪是来谈心的,这是来划红线的。
他语气依旧平稳:“高书记,东沟堵路,110有警情记录;国土局催缴,有传真机的时间登记。到底是不是打击报复,那是纪委该判断的事。我去了会场,还是那句话,只摆事实。”
“你这个同志啊……”
高振庭的语气里依然带着笑,但笑意完全没进嗓子里,“性子太硬,太硬了,容易折。”
“我级别低,真折了也听不见响。”
“可别这么妄自菲薄。你现在,可是陆书记手里的得力干将啊。”
这话里的味道,已经完全变了。
王超贤目光落在手边的工作记录册上,一字一顿:“高书记,我只是发计局的局长。”
“嗯,你最好记住你自己这句话。”
咔哒。
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长串忙音。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王超贤放下话筒,翻开工作记录册,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添了一行字:
“晚10点15分,高振庭来电。谈及档案复核、举报人保护及国土局执法分寸。”
写完,笔帽一扣。
白纸黑字,留了痕。
这一夜的辛来,注定有不少人要失眠。
赵维松睡不着,郑文魁睡不着,正在苦熬情况说明的马会青,估计也合不上眼。
王超贤收拾完东西关灯下楼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刚走到一楼大厅,门卫老钱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王局,下班啦?”
“嗯,回了。”
“您慢点开,这两天咱大院门口生面孔有点多,我都记着呢。”
王超贤脚步一顿:“辛苦了。”
老钱嘿嘿搓了搓手:“不辛苦。就是晚上扔信那个戴黑帽子的,当时我看他手直哆嗦,还以为是天冷冻的。现在琢磨琢磨,八成是心里有鬼。”
王超贤交代了一句:“以后再有这种匿名递东西的,先让他登记身份证,不登就不收。”
“得嘞!”老钱一拍大腿,“看来咱这门房,现在也算是抗敌一线了。”
“算。”王超贤点点头,“而且是很重要的岗位。”
听了这话,老钱的腰板肉眼可见地挺直了几分。
走出办公大楼,外头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王超贤拉紧了外套,刚走到自己的配车旁,动作忽然停住了。
马路对面,一盏昏黄的路灯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白气,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车里的人没下来。
王超贤也没走过去。两人隔着一条街,像是在无声地较量。
司机小李已经拉开了车门,压着嗓子汇报:“王局,那辆车下午就在那儿趴着了。”
“别管他,开车。”
王超贤弯腰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发计局大院,拐上了主路。
王超贤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桑塔纳依旧停在原地,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盯梢,不为跟踪,只为告诉你:我们盯着你呢。
他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真正的麻烦,终于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