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后楼三层,赵维松的办公室还亮着。
高振庭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几页薄薄的复印件。
啪的一声轻响,他把纸丢在茶几上。
赵维松端着保温杯,慢慢踱回大班椅坐下。
“送进去了?”
“送了。”
“他拆没拆?”
“原封不动。”
赵维松暗骂了一声,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垫上,“这小子属泥鳅的?这么难缠。”
高振庭掸了掸烟灰,眼皮都没抬一下:“难缠的只有他?陆建章明天开那个专题会,名单里没你,也没我。”
屋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赵维松拧开杯盖,抿了一口。
“不叫我,理由好找。”
他慢吞吞地说,“我分管经济,城南三期和西岭的事,让我避嫌,说得过去。”
“那不叫我呢?”
高振庭把半截烟狠狠摁进烟灰缸,火星子瞬间熄灭,“总不能让我这个政法委书记也避经济线的嫌吧?”
他抬起头,目光幽暗:“陆建章这是在防着政法口。”
赵维松没吭声。
这层窗户纸,其实两人心里都亮堂。
富祥煤矿堵路,110去了;国土局发催缴函,纪委当面点名。
明天开会研究怎么保护举报人、怎么保全材料,偏偏把管着公检法、维稳信访的政法委书记晾在一边。
这是赤裸裸的物理隔离。
“辛来这个盘子,我端了多少年了?”
高振庭往后一靠,语气放得很慢,“信访局、各个派出所、乡镇综治办,还有那些重点人员的台账,全在我手里捏着。现在陆建章想绕开我,直接搞什么举报人保护、材料保全。老赵,你掂量掂量,他这是单纯防我,还是想连锅端了我?”
赵维松眼皮一跳,赶紧把杯子放下:“老高,这话重了。”
“重?”
高振庭冷笑一声,直勾勾盯着他,“你去安泰找吴德祥对口径,重不重?潘金海把那个要命的黑皮本翻出来,重不重?林富祥把十年前的录音带塞给纪委,重不重?还有那个王超贤,今天会上直接把马会青扒了一层皮,重不重?!”
一连串的反问砸下来,赵维松哑口无言。
高振庭没再逼他,指尖点了点茶几上那几页纸,往前一推:“这是送去的那封匿名信副本,你看看。”
赵维松倾身拿起来。
只扫了一眼第一页,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标题起得又长又硬,扣的全是死帽子。
..........
翻到最后,还附了两张黑白打印的照片。
一张是林晓菲下班后溜进王超贤办公室的背影,另一张是王超贤站在市委大院角落打电话。
画质粗糙,噪点一堆,但用来佐证前面的文字,火候刚刚好。
赵维松把纸扔回茶几上,摇了摇头:“炮制得太粗糙了,经不起查。”
“粗有粗的好处。”
高振庭重新摸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老赵,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用来给他定罪的。它是用来搅局的。”
他咬住烟嘴,声音含糊却透着狠劲:“陈北川是组织部长,他得管干部队伍稳不稳吧?马会年管宣传,记者泄密这种事他能不怕?孙守成当市长,最怕下面乱套。至于陆建章……他可以把这封信当放屁,但他只要坐在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就不能装瞎!”
赵维松盯着高振庭,后背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把这个老伙计看轻了。
高振庭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从不往经济线上凑,像个泥塑的菩萨死守着政法那摊子事。
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才发现,这老狐狸不是不贪,而是太精。
他手里攥着“稳定”这张王牌,就等着别人把摊子砸烂。
摊子越烂,他手里的牌就越值钱。
“你打算怎么弄?”赵维松摸了摸下巴。
“明天开会前,陈北川桌上放一份,马会年桌上放一份,孙守成那边也递一份。”
“老孙未必肯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肯定接。”
高振庭吐出一口烟圈,笃定得很,“孙守成这人,骨子里是个实用主义。他现在护着王超贤,是因为王超贤能帮他把那堆烂账理清。可要是王超贤自己成了一颗雷呢?孙守成第一反应绝对是先把雷挪出去,保住大局。”
赵维松盯着复印件上那些刺眼的黑体字,心里盘算着:“那陆建章那边……”
“他那份,已经送到了。”
“什么时候?”
“就今晚。”高振庭笑了笑,笑意却没进眼底,“市委值班室签收的,明明白白登了记。”
赵维松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全明白了。这封匿名信压根不是用来吓唬王超贤的,而是个大喇叭。
要在明天九点开会前,让辛来市委这几位大佬全都知道:王超贤屁股底下不干净。
管它是真是假,只要这团泥巴糊上去,明天的专题会就别想消停。一半的时间都得用来扯皮。
这招够毒。
不跟你缠斗审计底稿,不跟你掰扯档案原件,直接对人下手。
只要把王超贤拖进组织审查的泥潭,他查出来的那些铁证,公信力就要打个对折。
............
隔天,早上八点二十,市委大院。
王超贤刚从车里钻出来,就瞧见办公楼台阶上站着个人。
陈北川。
市委组织部部长,平时走路都恨不得踩着节拍,今天居然大清早杵在风口里。
这显然不是在看风景。
王超贤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打了个招呼:“陈部长早。”
陈北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速也端着:“超贤啊,来得挺早。”
“九点的会,提前过来准备准备。”
“嗯。”陈北川双手插在风衣兜里,没挪窝,“有个事,按规矩得先跟你通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