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脚下一顿,没接话,等着下文。
“昨晚,市委收到了几份反映你个人问题的材料,既然涉及干部作风和纪律,组织上肯定要过问。”
陈北川顿了顿,抛出重点,“今天的专题会,我也得列席。”
陈北川深深看了他一眼,“高振庭书记,也一起列席。”
王超贤面无表情,给人的感觉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实际上,王超贤脑子里嗡地过了一遍电,瞬间通透了。
高振庭好算计。
生生把研究案情的专题会,搅和成审查他王超贤的组织生活会。
陈北川默默观察着眼前的年轻人。
换作一般正科级干部,听到组织部长亲口说“收到了你的举报材料”,就算不当场腿软,最起码也得急赤白脸地喊几声冤。
问问是谁在背后捅刀子,反映了什么事,组织上信没信。
可王超贤就这么站着。
没辩解,没发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里那个黑色公文包拎得稳稳当当,甚至还能看出几分从容。
陈北川心里微微一动,那种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感,突然有点悬空。
这小子不是在装深沉。
他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连后路都想好了。
陈北川在心里默默给王超贤重新贴了个标签。
陆建章挑的这把刀,不仅够快,还他妈够硬。
九点整,二楼小会议室。
陆建章坐在椭圆桌的最顶端,手边放着茶杯。
孙守成、郭明达、崔国新依次落座。王超贤坐在末端,旁边是负责记录的市委督查室主任周芮。
门被推开。
陈北川和高振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原本还在翻动材料的沙沙声,瞬间消失了。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陆建章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市委办副主任:“我记得,昨晚定的是五个人参会。”
市委办副主任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没等他吭声,高振庭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
“陆书记,您别怪下面人,我是不请自来。”
高振庭理了理西装下摆,声音洪亮,“今天的议题既然涉及举报人保护,还要防范社会面风险,政法口总不能当睁眼瞎吧?缺席不合适。”
陈北川也顺势在旁边坐下,语气四平八稳:“组织部昨晚收到了针对干部的反映材料,牵涉到今天在座的同志。我列席听听,也方便组织上掌握真实情况。”
一唱一和,理由给得冠冕堂皇。
陆建章扫了两人一眼。
赶人是不可能赶人的,真把政法委书记和组织部长撵出去,这会就成了个笑话。
“既然来了,那就按规矩开会。”陆建章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那是自然,全听陆书记安排。”高振庭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
王超贤坐在角落里,不慌不忙地打开公文包,把几份材料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手边。
斜对面的郭明达抬眼扫过来。
两人目光一碰,王超贤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会议刚起个头,陆建章连开场白都没来得及讲,高振庭的手已经按在了桌面上。
“陆书记,我先占大家两分钟时间。”
陆建章靠向椅背:“你说。”
“昨晚,市委值班室收到了一份群众反映材料。内容比较敏感。”
高振庭把那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目光直指王超贤,“材料里提到,发计局的王超贤同志,近期在工作中存在几个严重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
高振庭不紧不慢地往下念:“第一,私下频繁接触举报人家属,有利益勾连之嫌。第二,越权指导举报人报警,干扰公安机关正常接处警。第三,与省报记者存在特殊私人关系,极易引发重大泄密风险。第四,打着档案复核的旗号扩大化清查,导致基层干部思想剧烈波动。”
四个大雷,一个接一个砸在会议桌上。
高振庭把材料又往前推了半寸,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陆书记,各位。我这绝对不是捕风捉影给同志扣帽子。但咱们辛来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一锅滚油啊!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得保护干部,也得保护来之不易的工作成果。”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招:“为了避嫌,也为了查清事实,我建议,王超贤同志暂停手头的工作。涉及举报人、档案缺失还有资金移送的事项,全部由发计局其他副职接手。等组织上查清楚了,再恢复工作也不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周芮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听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笔顿了一下,随后又飞快地继续记录。
孙守成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在王超贤身上打转。
崔国新默默把手里的碳素笔放平。郭明达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高振庭,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陆建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书记说完了?”
“说完了。”高振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一副大局为重的姿态。
陆建章转头看向长桌末端:“超贤,你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超贤身上。
王超贤没有辩解,也没有涨红脸。
他从手边那沓材料的最下面,抽出一份几页纸的文件,递给旁边负责分发的会务人员。
“这是我针对昨晚匿名信内容的‘主动说明’。”
王超贤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汇报一份普通的数据报表,“昨晚收到门卫转交的信件后,我没有拆封,直接连夜写了这份说明。
请各位领导过目。”
高振庭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主动说明?
昨晚就写好了?
这小子,连别人怎么挖坑都算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