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没顺着这话往下接。
楼梯口正对着半开的窗户,初冬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把高振庭吐出的烟雾吹得七零八落,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子呛人的烟草味。
高振庭就那么看着他。
王超贤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左手:“高书记,没别的事我先回局里了。”
“急什么?”高振庭慢条斯理地问。
“会议纪要出来前,发计局还得把清单底稿再核一遍。”
“机关里人太多了,不缺我一个。”
高振庭又笑了,这次连眼底那点客套都没了。
“你以为陆书记今天把政法口往外挪了半步,就能把局面稳住?”
“我没这么想。”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王超贤面不改色,甚至还补了一句,“食堂要是还有土豆炖白菜,我打算少打一勺。”
高振庭伸手把剩下的半截烟摁死在窗台的铁皮盒里,语气有点发沉:“王超贤,你装糊涂比装明白还招人烦。”
“我是真饿了。”
正说着,楼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市委办的两个小年轻抱着一摞材料快步上来,猛地撞见这两位,脚步硬生生慢了半拍,赶紧贴着墙根打招呼:“高书记,王局。”
高振庭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超贤侧了侧身,把道让出来。
等那俩人走远,高振庭没再搭腔,径直转身上了楼。
王超贤往下走。
他不想在这楼梯口争个口舌之快。
赢了嘴,输的是分寸。
刚才那番话,高振庭的重点根本不是威胁,而是点明了他看得很透。
工人工资直达、档案复核、举报人报警、材料绕开本地技术室……这几步棋单拿出来都不算大,可一旦串起来,切断的就是辛来旧秩序的走线。
高振庭护的不仅是赵维松,更是他手里那套用惯了的处置逻辑——先靠基层协调,再用信访稳控,属地出面劝解,私下谈妥条件,最后盖上一句“为了大局”的万能戳。
而王超贤现在干的,就是把这“大局”俩字掰碎了,让每一笔烂账、每一次施压都进表、进档、进纪要。
高振庭有反应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反应得未免太快了些。
这只能说明,有人比他更急。
王超贤刚迈进发计局大院,就瞅见陈雪峰在办公楼门口来回溜达。
一见他,陈雪峰赶紧迎上来:“王局,专题会开得怎么样?”
王超贤没答,反问:“食堂还有饭么?”
陈雪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有啊,土豆炖白菜。”
王超贤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你们是不是提前串通好的?”
陈雪峰没憋住,乐了:“还剩小半盆呢。大师傅说领导开会肯定回来晚,特意给您留的底子。”
“他这是关心领导,还是清库存?”
“兼而有之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陈雪峰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匿名信的事,会上提了?”
“提了。”
“怎么定的?”
“继续履职。组织部和纪委按程序核实。”
陈雪峰明显松了口大气:“那就是没停职。”
“没停职不代表没事。”王超贤推开办公室的门。
陈雪峰跟着进去,反手把门关严实了,这才汇报正事:“刚才政府办来电话了。马会青下午要过来,说是核对柳河镇一期的档案。”
王超贤把公文包搁在桌上:“谁通知的?”
“他自己打的电话。说带政府办文书室的一个人一起过来。”
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略一沉吟:“让林晓菲把调阅室准备好。全程登记,只准看核验过的复印件,原件绝对不能动。”
“要不要我也在场盯着?”陈雪峰问。
“要。你代表综合科,林晓菲代表档案室。调阅登记做一式三份,政府办、发计局、纪委各留一份。”
陈雪峰眼皮猛地一跳:“纪委也给?”
“专题会刚定的规矩。凡涉及档案缺失的,纪委同步掌握。”
“明白了。”陈雪峰点点头。
“范长庚人呢?”
“在他自己办公室泡茶呢。”
“叫他过来一趟。”
没过十分钟,范长庚慢吞吞地晃进了门。手里雷打不动地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杯盖半掩着,边缘还沾着两片泡发了的茶叶梗。
“王局,找我?”
“坐。”
范长庚在沙发上坐定,吹了吹浮茶:“今天市委这会,开得不轻松吧?”
王超贤看了他一眼:“范局消息够灵通的。”
范长庚咧嘴一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我这人腿脚慢,就剩耳朵还好使点。”
王超贤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那张“十三件借出未归还档案”的清单推了过去,指尖在其中一行点了点:“这上面,有一件是你经手的。”
范长庚凑过去扫了一眼:“西关排水渠二期。”
“当年怎么回事?”
范长庚慢条斯理地嘬了口茶水:“这活儿不大,但里头的账可不小。那年头一到雨季就内涝,市里火烧眉毛似的急着往上报项目。这材料是借出去补图纸的,后来……就再没见着影儿。”
“谁借的?”
“我签的字。但拿走东西的,是施工方的资料员。”
“施工方是哪家?”
范长庚把茶缸盖子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金海建设的前身。那时候还叫金海工程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超贤没接话。
范长庚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那张清单上打转。
他在发计局混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张薄薄的纸意味着什么。
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项目背后,都连着辛来市错综复杂的旧账和人情。
眼前这个年轻局长查账,绝不是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翻。他是顺着缺口在摸线,缺口在哪,水就往哪流。
范长庚心里暗叹,这年轻人最可怕的地方压根不是胆子大,而是他不贪。不贪功,不贪快,甚至连一句过嘴瘾的狠话都不贪。
这样的人,你想抓他的错处,太难了。
“王局,”范长庚收敛了笑意,“我提个建议,把这西关排水渠的事儿,往后挪挪,放进第二批查。”
“理由?”
“潘金海最早可不是什么矿老板,他就是个跑运输、接零活的包工头。
西关这条排水渠,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搭上市政工程的线。”
“你有当年的材料?”
“脑子里有点印象。”
王超贤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印象只能用来指方向,当不了证据。”
范长庚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失笑摇头:“你这人,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肯占。”
“便宜占多了,迟早得连本带利地还。”
范长庚叹了口气:“成吧,我回去翻翻。要是能把当年那份工程队挂靠协议找出来,我交给你。”
“走正规的档案复核程序交。”王超贤看着他。
范长庚摆摆手,一脸嫌弃:“放心,我懂。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半夜去蹲门缝塞信封,容易抽筋。”
王超贤没笑,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范长庚端起茶缸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了脚。
“王局。”
“嗯?”
“下午马会青过来,别把他逼得太狠。”
王超贤抬起头:“为什么?”
“他这种人,属泥鳅的。你把他逼急了,他绝不会老老实实倒向你,他会去找第三条缝钻。”
“他还有第三条缝?”
“有。”范长庚声音压低了些,“潘金海。”
王超贤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政府办的那些笔杆子、大管家,平时谁也不想跟外头的老板走得太近。”范长庚把着门把手,“可真到了要保命的节骨眼,手里有现钱、有车皮、有外地关系的人,可比办公室里那把破椅子实在多了。”
“马会青胆子够大么?”
“他胆子小得很。”范长庚说,“所以他绝对不会主动往下跳。除非……有人把他脚底下垫着的那块砖给抽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下午马会青这一趟,名义上是核档,实际上心思多着呢。他得摸底,看发计局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他得交差,给赵维松那边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最关键的,他得给自己踅摸一条安全的退路。
王超贤直起身,拿起座机话筒,拨了档案室的内线。
“林晓菲,下午马会青过来调阅资料。规矩就一条,所有材料只提供核验过的复印件。”
“明白。”电话那头,林晓菲答得干脆。
“如果他问原件在哪,你怎么答?”王超贤考她。
“按规定封存,不对个人开放。”
“如果他摆出政府办副主任的架子压你呢?”
“那就请他提供市里的正式调阅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