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他说是孙市长安排的呢?”
“你就回他,发计局愿意按市政府的正式书面通知办理。”
“明白了。”
“别跟他吵。”
“我不吵。”
“也别怕。”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林晓菲苦笑了一声:“王局,我现在倒不是怕他,我是怕我自己一生气,嘴太快。”
“那就闭紧嘴,少说。”
挂断电话,王超贤顺手规整好桌上的专题会材料,抽过一张信笺纸,拔下钢笔笔帽。
刷刷几笔,列出几条“接待政府办核档人员规范”:
一、登记身份及调阅事项。
二、仅提供核验复印件。
三、严禁拍照、摘抄、复制。
四、双人在场监督,形成接待记录。
写到这儿,笔尖顿了顿,他又在最后补上一行:
五、对方所有口头要求,均需出具书面说明。
写完,他把这张纸递给旁边等着的陈雪峰。
陈雪峰接过来一扫,忍不住乐了:“王局,您这是把聊天也纳入固定资产管理了啊?”
王超贤把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聊天可比固定资产贵多了。”
“那倒也是。”
陈雪峰把信笺纸仔细折好揣进兜里。
“固定资产丢了,大不了走报废程序。这话要是说错了,可是没处报销的。”
王超贤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走,吃饭去。”
“食堂还有别的吗?不会又是土豆炖白菜吧?”
“是啊,所以今天少打一勺。”
陈雪峰嘿嘿一笑,跟在后头打趣:“好家伙,吃个白菜也得控制风险?”
“白菜风险不大,要是土豆太多,容易糊弄人。”
..........
另一边,金鼎娱乐中心三楼。
潘金海今天没待在他常去的那个老包厢,而是躲进了最里面的私密茶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
红木茶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部手机、一个寻呼机,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旧皮包。
孙铁站在桌旁,厚棉衣的拉链一路拉到了下巴底下,整个人绷得很紧。
“潘总,我晚上动身?”
“不,现在就走。”
孙铁愣了愣:“大白天的?”
“白天好啊。”
潘金海屈起手指,把那只黑皮包往前推了推,“大半夜的出城,查车的看你一眼都觉得你有鬼。大白天走老国道,破车拉点货,谁多看你一眼?”
孙铁赶紧把皮包抓过来,隔着皮子捏了捏:“里面装的是副本?”
“一份副本。还有两张软盘。我挑了点重点内容存进去了,安泰那边有人懂电脑,这玩意儿好藏。”
孙铁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着手里的包:“这高科技玩意儿,靠谱吗?”
潘金海斜了他一眼:“它靠不靠谱我不知道,你靠谱吗?”
孙铁立马闭嘴了。
“到了安泰,直接去西城宾馆。记住,别去咱们常住的那家。”
潘金海有条不紊地交待着,“找前台旁边那个小卖部,买一包红梅烟。老板娘要是问你要不要火柴,你就说要两盒。对上话,她自然会找人带你去存东西。”
孙铁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点点头:“记住了。那要是路上遇到查车的呢?”
“查就让他查。你在后备箱放两箱苹果,再搭两箱梨,进货单我都让人给你开好了。”
“那包搁哪儿?”
“塞备胎里头。”
孙铁用力点点头,把包夹在腋下准备往外走。
潘金海突然叫住他,目光沉沉地盯过来:“孙铁,路上把尾巴夹紧点,别逞能。有人骂你,你就装孙子;有人拉你喝酒,你就捂肚子说胃疼;要是有人盘问你去哪儿……”
“我就说给丈母娘送水果。”孙铁接话挺快。
“你丈母娘不是死三年了吗?”
孙铁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
潘金海没笑,眼神冷得像结了冰:“那就说去给前丈母娘上坟。”
见老板这副神情,孙铁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明白。”
“千万记住。”
潘金海指了指他腋下的包,“这东西,比你的命值钱。”
孙铁咽了口唾沫,觉得腋下夹着的不是皮包,而是个炸药包。
“还有件事。”
潘金海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到了地方,顺道放个风出去。赵维松前两年去安泰的两次行程,你找机会漏出去。”
“漏给谁?纪委?还是王超贤?”
“给他们干什么?”
潘金海嗤笑一声,“找安泰那边跟辛来政府办吃过饭的煤炭设备商。就在酒桌上装作无意提一句,就说赵市长以前去安泰,住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宾馆。”
孙铁琢磨了一下:“潘总,您这是想吓唬赵市长?”
潘金海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那张纸,扔进烟灰缸里,看着火苗把纸烧成灰烬。
“我是要告诉他,别想着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他要是敢推,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他自己的屁股上沾着多少屎。”
孙铁压低了声音:“那高振庭那边呢?”
潘金海看着烟灰缸里最后一丝火星熄灭,语气里透出几分阴狠:“高振庭不沾矿上的钱,他手里捏着的是‘稳定’这把刀。他想拿我祭旗,好给陆建章换个安心。可他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那咱们也放他的黑料?”
“他的黑料没那么好抓。”
潘金海靠回椅背上,“所以,得先让赵维松乱起来。赵维松一乱,高振庭为了他那个所谓的‘大局’,肯定得伸手。只要他一伸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孙铁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跟了潘总这么多年,以前只觉得老板有钱、手黑、兄弟多。现在才明白,真到了搏命的时候,老板这算计人的功夫,能把人骨头里的髓都榨出来。
“潘总,那您呢?”孙铁忍不住问。
“我?”潘金海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我等。”
“等谁?”
“等他们谁先在纸上写我的名字。”
潘金海把两部手机分别揣进两个兜里,“只要他们敢把城南三期的烂账全扣我头上,我就把正本递出去。”
“递给谁?”
“谁能让这些东西光明正大地进正式程序,我就交给谁。”
下午两点四十。
发计局大院外,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慢悠悠地拐了进来。
骑车的人是马会青。
他今天没坐政府办的公车,也没叫司机,就这么蹬着辆破自行车来了。在这风口浪尖上,他绝不能让政府办司机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去查了什么底。
把车停在门卫室窗根底下,马会青推门走了进去,主动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准备登记。
门卫老钱正捧着个大茶缸子喝水,瞅见来人,赶紧放下杯子:“哟,马主任,您来办事还用登记啊?”
马会青脸上堆起随和的笑:“现在发计局门槛高,规矩严,我不登记怕是进不去这大门啊。”
老钱一听这话,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把登记本往他跟前推了推:“可不是嘛,王局专门交代的,领导来了也一样,进门先登记。”
马会青握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咱们这门房,现在也算是规范化管理了。”老钱颇有些得意。
“是啊,重要岗位。”马会青附和了一句,但嘴角那点笑意却没能达到眼底。
连个看大门的都开始把“重要岗位”挂在嘴边了。辛来市这阵风,刮得实在有点邪门。
几分钟后,马会青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屋里,林晓菲和陈雪峰已经严阵以待。
办公桌正中央摆着一式三份的接待登记表,旁边还立着个醒目的亚克力小牌子:【档案调阅,请出示公函】。
字印得又黑又大,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马会青扫了一眼牌子,笑呵呵地开口:“林科员,陈主任,两位这阵仗可不小啊。”
陈雪峰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马主任说笑了,这算什么阵仗。真要摆大阵仗,怎么也得给您泡壶好茶不是?”
马会青也不恼,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纸递过去:“市政府办的介绍信,还有核查函。专门来核对一下当年柳河镇一期协调调档的情况。”
林晓菲接过来。她没马上说话,而是先看落款日期,再对文件编号,接着检查公章,最后才逐字逐句看经办事项。
确认无误后,她把两份文件整整齐齐地压在手边,推过去一份表格:“请马主任登记具体的调阅事项。”
马会青拿起笔:“我今天就看几份材料,不用这么麻烦吧?”
“实在不好意思,局里的新规定,按件登记。”
“复印件也要登?”
“只要是从档案室拿出来的,复印件也得登。”
马会青抬眼看了看她。
小姑娘绷着个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林晓菲低下头去整理手边的表格,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牢记着王超贤的嘱咐——少说。
多说多错,闭嘴才能保命。
等马会青耐着性子把表格填完,陈雪峰才不紧不慢地把两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马主任,您要的东西。一份是97年7月的移交清单,另一份是同年9月3日的借阅登记。”
两份材料都是复印件。
右上角用红笔标着醒目的编号,正下方盖着发计局档案室鲜红的核验章。
旁边,林晓菲和陈雪峰的签名并排挨着,笔迹清晰。
马会青没有马上翻看。
他伸手把材料拉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纸面上来回扫视。
从字迹的粗细,到印章的边缘;从复印件的页码,到核验人的签名,甚至连复印编号都没放过。
他看得很慢,极慢。
他在找破绽,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漏洞,都能成为他回去交差,或者替自己脱身的筹码。
但没有。
一切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