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青搓了搓手指,捏起桌上那两张复印件。
纸是新的,挺括得很,可上面的字迹和表格线,怎么看都透着股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味。
他凑近了点,眼珠子一点点扫过去,想挑点毛病出来。
比如复印机漏墨的黑边,或者那鲜红的核验章盖得歪一点、虚一点。
没有。
什么破绽都没有。
这两张纸干净得像刚从流水线上切下来,又严丝合缝得像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原件呢?”他放下纸,看向对面的林晓菲。
林晓菲正低头在登记簿上画勾,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按市委专题会纪要,所有原始档案底稿全部封存,等候统一核查。”
马会青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了一点架子,声音也沉了下来。
“林科员,我是政府办副主任,今天过来是受市政府委托核对情况的。怎么,连个原件都看不得?”
林晓菲总算抬起头了。
她直视着马会青的眼睛,一板一眼地说:“马主任,您可以让市政府办公厅给发计局发个正式函。函上写清楚要调哪份原件,谁来调,拿去干什么。我们收到函,马上向局领导和市纪委报备,走完流程就能看。”
旁边坐着的陈雪峰适时插了进来,笑眯眯的。
“马主任,您别见怪。现在局里一楼大厅新装了摄像头,红灯天天闪呢。您这要是没拿着手续就进了档案库,回头我跟晓菲都得挨批写检查不是?”
马会青牙关暗暗咬紧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防贼,这分明是王超贤给他下的套。
一个用死规矩和硬程序结结实实织成的铁笼子。你想往里走,行,每走一步都得留下脚印;
你想硬闯,那就得先拿脑袋去撞那些盖着红章的红头文件。
“陈主任误会了,我没说要进档案库。”
马会青压着火,耐着性子打太极,“我就是想拿原件跟这复印件比对一下字迹。毕竟十年前的东西了,复印出来难免失真。”
“哎哟,这您放心。”
陈雪峰乐呵呵地接茬,“这两份复印件,审计局和纪委那边都有备案留底。您要是真觉得失真,咱们可以打个报告,申请三方会同鉴定嘛。”
这话听着客气,可句句带刺。
马会青彻底没词了。
他干脆闭上嘴,视线重新落回桌上那份借阅登记复印件上。
借阅人那一栏写着:周立群。
批准人:空白。
备注:政府办协调单。
马会青的手指悬在那处空白上,半天没挪开。
这块空白,太要命了。
按机关里的规矩,周立群当年也就是个科长,要借走这种核心的原始档案,怎么也得有分管副局长甚至局长签字点头。
那时候分管的是范长庚,局长是马振河。
可这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周立群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没领导签字就敢把档案盒抱走?
除非,那份所谓的“政府办协调单”,分量重得吓人。
重到能直接砸晕局长和副局长,让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在辛来,什么样的单子能有这威力?
就一种。
市领导,而且得是常务副市长亲笔批示过的单子。
马会青觉得贴身的衬衣有点发潮。
背上出冷汗了。
当年那张单子,确实是他跑腿送过来的。
可单子上具体写了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他脑子里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但他死活忘不掉一件事,那张单子的抬头,印着鲜红的“辛来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绝不是经济线自己平时用的那种内部便签。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草草划拉了四个字:核对无误。
“啪”地一声合上本子。
“行了,我看完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
陈雪峰顺手把接待记录表推到他面前,还体贴地递上笔:“马主任,麻烦签个字。”
马会青低头一扫。
好家伙,上面记得那叫一个细。
下午两点四十抵达,两点五十五开始调阅,三点十五分结束。
调阅材料:97年移交清单复印件一份,97年借阅登记复印件一份。
有无口头要求:有,要求核对原件。
处置情况:已告知按程序办理。
这哪是接待记录?
这他妈就是一份提审笔录。
马会青捏着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陈主任。”
他把笔扔回桌上,扯起一边嘴角干笑了一下,“你们王局长,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
“嗨,王局常教导我们,把程序走扎实了,大家晚上睡觉才踏实嘛。”陈雪峰笑得一脸真诚。
马会青再也挤不出半个字,抓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出了档案室。
出了发计局大门,他没急着往政府办赶。
冬天的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倒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太乱了。
王超贤这手玩得太绝了,硬生生用几张破纸把证据链给锁死了。
罗秋生交接时的移交清单、周立群留下的借阅登记,最后死死扣在他马会青这个“经办人”头上。
下一步呢?
傻子都猜得到,王超贤绝对会死咬住那份凭空蒸发的协调单不放。
来之前,赵维松敲打过他,让他“不要乱回忆”,把屎盆子全扣到已经病故的胡庆林头上。
死无对证嘛。
放以前,这是机关里最管用的脱身法宝。
可现在这招不灵了。
王超贤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不是在搞什么政治博弈,他这架势,简直是在搞刑事侦查!
没口供?
没关系,他只认物证。
每一个环节都拿白纸黑字钉死。
而他马会青,现在就是这堆物证里,唯一一个还在大喘气的大活人。
晃悠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旁边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灰。
那车牌号他熟,金海矿业的。
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范长庚之前那句轻飘飘的话突然钻进他脑子里。
“逼急了,他会找第三条缝钻。”
潘金海。
这个名字刚一冒头,马会青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这念头死死按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
跟潘金海那种人沾包,那是嫌自己命长。
得罪赵维松,顶多是丢了头上的乌纱帽;惹了潘金海,那是连人带骨头都得填进废矿井里。
绿灯亮起。
马会青脚下一蹬,车把一拐,直奔市政府大院。
他得找赵维松去。
发计局这摊子事,他必须一五一十地抖落干净。
他得让那位稳坐钓鱼台的赵市长明白,王超贤的刀尖,已经快戳破喉管了。
这雷太大了,他马会青一个主任,扛不住,也不想扛。
……
半小时后。
市政府后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马会青站在办公桌前,把在发计局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连陈雪峰拿摄像头吓唬人、拿“三方会审”恶心人的那些风凉话,都没落下。
赵维松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听得很安静。
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一下、一下地转着。
“他这是在审你。”
等马会青说完,赵维松才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
“我明白。”
马会青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赵市长,王超贤这套路数,咱们以前在辛来真没见过。他不讲人情,也不跟你谈什么大局条件,他就拿死规定、死文件,一条一条地往你脖子上套。我现在是说什么都不对。我说记得,他立马伸手问我要证据;我说不记得,他反手就能扣我一个‘回避组织调查’的帽子。”
钢笔在指尖停住了。
赵维松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枚钉子一样扎在马会青脸上。
“那份协调单,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上面有没有我的批示?”
马会青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赵维松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赵市长,我那时候就是个跑腿的小兵,一天过手几十份文件。我哪能每份都记得那么清楚……”
“我让你说实话。”
赵维松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马会青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话。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斤两了。
这是赵维松在逼他交底,逼他站队。
如果他说“有”,那等于是把赵维松的命门攥在了手里。
可反过来,他马会青也就成了这盘死局里,唯一一个知情的活靶子。
如果他说“没有”,万一哪天王超贤真的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那份单子的底根翻出来了呢?
到那时候,“欺瞒组织”这口大黑锅,就会结结实实地砸在他一个人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