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市政府小会议室的门,热气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孙守成偏着身子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边压着一沓传真件。
左手边是高振庭,面前干干净净,连张纸都没有,只横着一支签字笔。
宣传部长马会年也来了,他带来的人抱着文件夹,缩在靠墙的加座上。
王超贤在门口停了半秒。
孙守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过来:“超贤,坐。”
王超贤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翻开工作记录本。
高振庭眼皮微抬,不咸不淡地抛来一句:“王局来得不慢啊。”
“孙市长电话里说‘马上’。”王超贤答得规矩。
高振庭没接茬,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签字笔。
孙守成把那沓传真件推到王超贤面前:“刚收到的。”
“金海矿业、鑫路运输,还有几个煤炭供应站,联名递的反映。”
孙守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说是近期专项资金调查、矿山执法、档案复核全挤在一块儿,企业经营预期不稳。部分企业准备暂停非合同煤的供应,要求市里先‘稳定政策口径’。”
王超贤拿起最上面那张纸。
标题打得很规矩:《关于保障冬季供暖煤稳定供应的紧急建议》。
诉求列了三条。
第一,暂停对重点供煤企业的“非必要”检查;
第二,对历史项目问题,先内部核查,不扩大影响;
第三,建议由市政法委牵头,成立“供暖煤供应稳定工作专班”,统一协调信访、执法、企业诉求和舆情处置。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金海矿业赫然排在第一。
“供暖煤不能出一点岔子。”
孙守成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辛来现在,最怕的就是冬天出事。老百姓挨了冻,那是要骂娘的。”
财政局长何清源听到这话,把手里的报表往前挪了挪,声音不大不小:“按昨天的数据,全市集中供暖企业账上的资金,还够付十七天的煤款。煤炭库存,按现在的日耗算,能撑二十二天。如果气温骤降,按高耗算,大概十八天。”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废话:“有风险,但还不至于明天就断供。”
宣传部长马会年赶紧接腔:“市里最近的舆情苗头可不太好。省里宣传口,还有几家内参,都在打听咱们资源转型的事,甚至还有人问起了矿权的旧账。这节骨眼上,要是再传出供暖煤断供的消息,辛来可就太被动了。”
铺垫够了,高振庭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所以,必须提前防备。”
他看着孙守成,“现在不是翻旧账、论对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局面稳住。”
高振庭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的意见是,按企业建议的来,成立专班。政法委牵头,政府办、发计局、财政、国土、公安、信访、宣传全拉进来。对重点企业、重点人员、重点事项,实行统一调度。”
王超贤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四个字:统一调度。
这词儿多漂亮。
可真要按这个方案走,企业诉求、举报人保护、执法安排、档案复核,全都会被一股脑塞进同一个大筐里。
边界一混,规矩就乱。
规矩一乱,高振庭熟悉的那些“私下协调”“顾全大局”的旧把戏,就又名正言顺地回来了。
郑文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表态:“我绝对支持高书记的意见!国土执法现在的压力太大了。我们依法催缴复垦保证金,明明是按章办事,结果有些人非要把正常执法说成是打击报复举报人。下面干活的同志委屈啊!要是能进专班统一协调,大家心里也有个底。”
王超贤在本子上写下第二行:国土局。
郑文魁这是急了。
他急着给那份针对林富祥的《强制执行名单》找个能扛事的上级盖章。
孙守成没急着拍板,目光转了一圈,落到角落里:“超贤,你也说说。”
王超贤合上笔帽。“孙市长,谈专班之前,我得先问几个数。”
“问。”
王超贤转头看向何清源:“何局,财政局掌握的供暖煤日耗是多少?”
何清源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翻开报表:“日均一千八百吨,极寒天气的话,在两千三到两千五之间。”
“那金海矿业直接供应的占比呢?”
何清源抽出另一页纸看了看:“市里的合同煤里,没有金海矿业,金海主要是通过两个供应站,提供非合同的补充煤,总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二。上个月的实际供量是三千六百吨。”
王超贤点点头:“也就是说,金海矿业根本就不是合同煤的主供方。它就算停供,影响的也只是补充煤,动不了咱们供暖的基本盘。”
何清源迟疑了一下,没敢把话说死:“单从财政和供暖企业的报表来看……是这样。”
王超贤的视线一转,盯住了郑文魁:“郑局,国土局那份强制执行名单里,除了富祥煤矿,另外四家企业现在还在产煤吗?”
郑文魁脸皮一紧,不太想答。手指死死按着那包烟。
直到高振庭瞥了他一眼,他才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基本停产了。”
“有设备、有人员、真能影响到供煤的,有几家?”王超贤追问。
郑文魁脸色发沉,硬着头皮说:“富祥煤矿目前也在停产整改。”
“那这份强制执行名单,本身根本就不影响供暖煤的实际供应。”王超贤直接下了结论。
郑文魁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半寸:“王局,话不能这么说!清欠是全市的统一部署……”
“我没说不能清欠。”
王超贤打断他,“我说的是,国土局的清欠名单,和供暖煤断供风险,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啪的一声轻响。
高振庭把那支签字笔扔在桌上。
“王局,你把账算得很细。”
高振庭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冷,“但下面干活的企业,不会像你这么分。他们只看到今天查资金,明天查档案,后天又查矿权,人家当然会怕,企业一怕,供应链自然就波动,这是人之常情。”
王超贤迎着他的视线,寸步不让:“那就把供应链的问题单独拎出来解决。”
“怎么单列?”高振庭反问。
“可以成立供暖煤保障专班。”
王超贤语速平稳,“但牵头单位应该是市政府,而不是政法委。发计局负责计划平衡和库存监测;财政局负责煤款周转;经贸口去协调合同煤源。供暖企业每天报日报。”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把界限划清:“这个专班,只管煤源、煤款、库存、运输。不管案件调查,不管举报人保护,也不管历史档案复核。”
会议室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王超贤还没说完:“如果有企业非要以专项资金调查为由,威胁暂停供煤。可以。请企业出具正式的书面说明。写清楚到底是哪一项调查,影响了他们哪一车煤的开采和运输。拿不出书面说明,就按违约走合同条款。”
“煤是用来烧的,不是靠开座谈会开出来的,锅炉只认吨数,不认谁的情绪。”
何清源赶紧低头,端起茶杯战术性咳嗽。马会年没忍住,多看了这个年轻局长两眼。
孙守成听完,紧绷的嘴角稍微松了点,脸上的疲色也淡了些。
“这话糙。”
孙守成评价了一句,紧接着又补上后半句,“但理不糙。”
高振庭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这是要把企业硬往对立面上推。”
“不是推。”
王超贤纠正道,“是让企业把真实诉求写到纸面上。供暖的事,可以谈价格,可以谈运费,也可以谈财政怎么周转。但谁也不能拿市里的案件调查当筹码来谈条件。”
郑文魁见高振庭被顶住了,赶紧插嘴找补:“那举报人名下的矿企,正常的执法工作怎么办?总不能谁递了举报材料,谁就拿到了免检金牌吧?”
王超贤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郑局这话问得好。”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国土局今天上午刚抄送给发计局的《全市矿山企业土地复垦保证金欠缴强制执行名单》。”
王超贤看着郑文魁:“按昨天书记专题会的纪要,涉及举报人、案件关联人的矿企执法事项,必须先报市政府法制办备案。”
他抬起眼皮:“请问郑局,法制办的收文登记在哪?”
郑文魁摸烟盒的手僵住了。
高振庭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向王超贤。
王超贤没理会高振庭,视线死死锁在郑文魁脸上。
郑文魁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狡辩:“我们这个……是全市统一的清欠名单。不是针对某个举报人……”
“名单可以统一。”王超贤点点头,步步紧逼,“备案当然也可以统一。问题是,富祥煤矿在这份名单里。它到底算不算实名举报人的关联企业?”
郑文魁嘴唇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答:“单从身份上说……算。”
“那备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