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报法制办。”
郑文魁下意识摸了摸面前的茶杯,又补了一句,“孙市长,文件今天刚发,下午补个备案也来得及。”
“补备案,不等于先备案。”
王超贤接得很快,会议室安静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一点台阶没给。
郑文魁不吭声了,后背默默靠实了椅背。
高振庭手里的笔“啪”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不是抠字眼的时候,”
他瞥了王超贤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威压,“供暖煤真出了问题,在座的谁也担不起。”
“高书记,我不是抠字眼,我是提醒执行风险。”
王超贤没退,顺手把那份名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市委的专题会纪要前脚刚下,国土局后脚就发强制执行名单,里面还夹着实名举报人的关联企业。万一明天富祥煤矿的工棚真出了事,市委追究下来,这份名单谁签的字?谁去解释?”
这话一出,郑文魁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高振庭盯着王超贤:“你这是在给郑局长定性?”
“可不敢........我只是在问,程序上到底备没备案。”
屋里又是一阵让人难受的沉默。
孙守成伸手把那份名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老郑啊。”
“孙市长。”郑文魁赶紧坐直。
“这份名单先停一停。”
孙守成拍了板,“今天下午你去把法制办的备案补上。等法制办、纪委和督查室三家审完再说。这期间,绝对不允许采取任何现场强制措施。”
郑文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解释两句,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振庭这回也没出声。
孙守成把市委纪要搬出来了,他要是再硬保郑文魁,那就是明着跟陆建章唱反调,犯不上。
敲打完国土局,孙守成转头看向何清源,语气缓和了些:“财政局这边抓紧拿个方案出来,供暖煤的资金链绝不能断。”
何清源翻开手边的财务报表,连磕巴都没打:“今晚下班前我把初稿交上去。咱们先保住这十七天的煤款周转,后面的缺口再滚动测算。”
“行。”
孙守成点点头,又看向王超贤,“发计局把库存日报盯起来。”
“没问题。”
王超贤答应得很痛快,“不过日报我只列四项:煤源、库存、日耗、缺口。纯业务数据,绝不夹带任何跟案件相关的内容。”
孙守成转过脸,看向高振庭时,语气客气了不少:“政法口那边,还得请高书记多费心,协调一下公安,把运输道路和治安秩序稳住。至于这个保供专班,就由政府这边来牵头,咱们一码归一码,专班只管供暖煤,不碰别的。”
高振庭手指一拨,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半个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孙守成:“孙市长,供暖真出了纰漏,那可是天大的责任。”
“所以才更要把责任分得清清楚楚。”
孙守成迎着他的目光,半步没退,“锅炉的火,政府来保;案子上的事,纪委去查;外头的治安,公安去管。要是全搅和在一个锅里,最后出了事,谁都扯不明白。”
这话从市长嘴里说出来,分量自然不同。
高振庭眼帘微垂,没再继续往下顶。
气氛刚有点僵,宣传部长马会年赶紧出来和稀泥。
他笑呵呵地接茬:“那我们宣传口这边也配合一下,马上出个正面口径。就定调为:辛来冬季供暖保障有序,专项调查工作依法推进。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嘛。”
“马部长,我建议再加一句。加上一句:企业的合理诉求,应通过合同和主管部门正常反映,严禁与民生供应强行挂钩。”
马会年没敢直接答应,转头去拿眼神请示孙守成。
“按超贤说的,加进去。”孙守成拍了板。
“好嘞。”
马会年笑着应下,心里却暗骂了一句。
这个王超贤,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怎么每次一张嘴,都跟写处分通报似的,字字见血。
会议刚理出个头绪,门被敲响了。
政府办的一个小年轻急匆匆走进来,递给孙守成一张便笺。
孙守成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
他没说话,直接把纸推给了旁边的高振庭。
高振庭看完,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又顺手传给了王超贤。
这是一份信访局的紧急报告。
市政府大门口,这会儿堵了三十多个老矿工。
理由很统一:听说供暖煤要断了,要求政府别瞎折腾企业,别把辛来的老工业底子给查垮了。
领头的人叫卢广海,是人大副主任付春来的老相识。
王超贤看完,平静地把纸放回桌面。
“王局长。”
高振庭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这算不算你刚才说的,企业的‘书面说明’啊?”
王超贤根本没理这个茬,转头看向孙守成:“孙市长,人现在在哪?”
“还在大门口。”
“谁在负责交涉?”
“信访局的一个副局长在下面顶着。”
高振庭适时插话:“我建议给付春来主任打个电话。他在这些老矿工心里说话管用,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劝散了,别真闹出群体事件。”
“行,赶紧通知付主任。”
孙守成捏了捏眉心。
“我也下去看看。”王超贤突然站了起来。
唰的一下,会议室里几双眼睛全盯在了他身上。
“你去干什么?”高振庭皱起眉头。
王超贤不紧不慢地合上面前的记录本:“我去听听群众呼声,顺便把他们手里的材料登记清楚。”
“群众现在正在气头上,”高振庭声音沉了下来,“你下去瞎问,容易把火拱起来。”
“那我不问。”王超贤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我只负责登记。”
市政府大门口其实不算太乱。三十多个穿着旧棉服的老矿工聚在台阶下面,手里举着几张大红纸,上面的毛笔字写得方方正正。
“保供暖,保饭碗。”
“不要查垮辛来企业。”
“老矿工要吃饭。”
口号都是老一套,但那红纸黑字的排版格式,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机关单位的规矩劲儿。
王超贤隔着大门玻璃往外看。
孙守成没露面。
这很正常,市长要是这会儿下了楼,普通的信访立马就变了性质,成了高级别接访。
一旦接访升级,政府的转圜余地就小了。
高振庭倒是下去了。
他走到那个满头大汗的信访局副局长身边,也没拿喇叭,就那么背着手跟带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原本还有点嘈杂的人群,音量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这就是高振庭在辛来经营多年的底气。
人脉、场面、分寸,他拿捏得死死的。
王超贤没急着往人堆里扎,而是转身进了门卫室。
“老李,访客登记簿拿来用用。”
门卫老李正扒着窗户往外瞅,闻言一愣,有点紧张:“王局,这阵仗……还让登记啊?”
“来访群众登记嘛,按规矩办事,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王超贤伸手。
老李赶紧把厚厚的本子递过去,小声问:“那是我去写,还是您写?”
“你做你的入门登记,信访局做他们的正式接访,各司其职。”
老李琢磨了一下,原本佝偻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点,干劲十足地点头:“行!咱这门卫室,现在也是重要岗位了。”
老李夹着本子推门出去,清了清嗓子:“老同志们,大冷天的都辛苦了啊!来,咱们先挨个登个记,市里回头也好给大家个准信儿。姓名、单位、电话。你们谁字写得好?帮大伙儿统一下。”
这招还真管用。
几个老矿工并没有抵触。他们跑来闹,最怕的就是没人搭理。
现在门卫出来正儿八经地登记,感觉就像是诉求已经“进了门”。
人群最前面站着的,就是卢广海。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身板依旧像铁塔一样硬实。
他显然认得高振庭,率先打了个招呼:“高书记。”
高振庭微微颔首:“广海啊,有话咱们好好说,别带着大家伙儿堵政府的大门。”
“高书记,我们真不是来闹事的。”
卢广海叹了口气,“我们就是心里没底。辛来这座城,靠着煤堆吃了这么多年饭,现在市里不能说查就查,说把企业停了就停了吧?”
“谁跟你们说要停企业了?”高振庭反问。
卢广海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递了过去:“那您看看,这是谁发出来的?”
高振庭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超贤就站在半步开外,顺势也看清了。
那是一张粗糙的复印传单,字数不多,但极具煽动性。
大意是说市里现在的专项调查搞扩大化,逼得企业要断供,今年冬天的供暖马上就要黄了,呼吁老矿工们站出来保护辛来的工业根基。
传单没落款,但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串模糊的复印机流水编号。
“老李,本子给我一下。”王超贤轻声说。
他接过登记簿,拔出笔,利索地把那串编号抄在了空白处。高振庭余光瞥见了这一幕,但什么也没说。
卢广海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面生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谁?”
“发计局局长,王超贤。”
卢广海愣了一下,随即音量拔高了八度:“原来就是你在查项目?你这一查,底下企业全都吓破了胆,那我们老百姓冬天的供暖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面对这种劈头盖脸的质问,王超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急着辩解,而是翻开手里的记录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语速平稳地开了口:
“卢师傅,我给你交个底。截止到今天,全市供暖煤的实际库存,够烧二十二天;财政局账上拨出来的煤款,够周转十七天。你们担心的金海矿业,压根就不是市里供暖合同煤的主力供应商。他们那点产量,最多只能影响一些非合同的补充煤,根本动摇不了辛来供暖的基本盘。”
这番话砸下来,卢广海直接卡壳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局长不讲什么大局观念,也不打官腔,上来就拿硬邦邦的数据砸人。
旁边一个戴着旧雷锋帽的老矿工忍不住插了句嘴:“那……那都是金海矿上的人自己说的!说市里天天查他们,煤根本发不出来!”
王超贤抬起头,目光准准地盯住那个老矿工:“金海矿上的哪个人说的?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