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松不死心:“个人存款,也得说明来源?”
“五万以上,必须得要。”
“那……不到五万呢?”
“按身份证算当日累计。”
赵维松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要是分几个人存?”
沈立军没吭声。
听筒里只剩下极轻的滋啦声。
片刻后,赵维松那边先掐了线。
沈立军把话筒慢慢搁回座机上,站在桌边出了会儿神。
随后,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冲外头招了招手,把营业部主任叫了进来。
“今天的大额现金登记,给我盯死一点。”
主任一愣:“多大算大?”
“五万。”沈立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万以上的,也把身份证号录全。”
“啊?总行没这要求啊……”
“我要求的。”
主任被他这硬邦邦的语气弄得有些纳闷,试探着问:“沈行,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沈立军瞥了他一眼,“就是不想出事。”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
市委小会议室。
书记办公会的桌前已经坐满了人。
陆建章居中,孙守成、郭明达、陈北川、马会年分列两侧。
高振庭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黑皮笔记本搁在桌面上,没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
陆建章连句客套的开场白都省了,直接往桌上点了点手指。
“先看三份材料。”
市委办的人麻利地把一沓复印件发到各位常委跟前。
一共三份。
第一份,供暖煤数据底稿。
第二份,国土局强制执行名单的流转记录。
第三份,昨天市政府门口那张传单,以及复印机编号的核对情况。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会议室里响了一阵。
高振庭翻到第三份时,手指按住了纸页边缘。
“单凭个文印机编号,顶多说明这纸是从哪台机器里吐出来的,证明不了是谁印的。”
“所以材料上也没写是谁。”陆建章头都没抬。
高振庭不接这茬,继续说:“但这种没定论的东西抄送给书记办公会,容易让人产生误判。”
“纪委昨晚已经把市政府一楼文印室的使用登记给封了。”郭明达冷不丁插了一句。
高振庭转头盯着他:“纪委现在连复印机都管了?”
“复印机不归纪委管。”
郭明达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平,“但有人用公家复印机印传单,组织群众到市政府门口施压,这事儿,纪委有权了解一下吧?”
马会年坐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材料,心里直犯嘀咕。
他这人最怕见着这种事。
传单从政府大楼里印出去,老矿工举着这玩意儿堵在政府大门喊话,最后还得他们宣传口去擦屁股。
别人惹事,他来背锅,而且这锅底眼看着还糊了。
“那个……”
马会年清了清嗓子,“宣传口昨晚连夜核实了一下外部舆情。目前省媒没发稿,内参也没动静,影响还控制在咱们市内。我的意思是,这个时候,尽量别把事态扩大。”
陆建章看了他一眼:“怎么个不扩大法?”
“就是……对来访的群众,咱们按规矩正常接访;供暖的数据,也可以适度公开一下,安安民心。至于这传单到底哪来的,咱们内部核查就行,对外就别提了。”
陆建章点点头:“可以。”
马会年刚松了半口气,就听陆建章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但内部必须查清。”
马会年那半口气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高振庭没理会马会年的尴尬,直接把材料翻到了国土局那份名单上。
“郑文魁这事,手续不全,让他赶紧补个备案就是了。底下人办事糙了点,算是个业务失误,没必要上纲上线,非说人家执行市委决定不力。”
“这不叫上纲上线,这是白纸黑字写在纪要里的。”孙守成开了口。
高振庭偏过头看他:“孙市长,要是国土局随便搞个执法,都得让纪委、法制办、督查室这三家轮流盖个戳,那下面这工作还怎么干?”
“涉及普通企业,当然不用。”孙守成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扣,“但涉及实名举报人,就得按纪要来。”
“举报人就自带免死金牌?还能豁免执法了?”
“没人给他发免死金牌。”孙守成语气很稳,“要求先备案,不等于不让他执法。”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陈北川,这时候端着茶杯开了口。
“我从组织程序的角度说两句。
专题会的纪要前脚刚发,第二天下面就搞出这种执行偏差,这让其他干部怎么看?
要是纪要都能先斩后奏,回头再补手续,那以后这规矩还立得住吗?”
他语速不快,但态度却比平时鲜明得多。
昨晚陈北川对着这些材料琢磨了半宿。
他不打算站王超贤,更不想去掺和高振庭那摊子事。
他只站组织程序。
在官场上,这是最无懈可击的位置。
陈北川心里其实挺感慨。
王超贤今天压根没在会场,这三份材料里更是连半句主观评价都没有,干干净净全是事实。
可越是这样,越没人能挑出毛病说他在借题发挥。
陈北川不太喜欢这种路数的年轻干部。
太聪明,太会留白。
表面上看着是把选择权交给你,可你选来选去,最后准会掉进他早就挖好的坑里。
高振庭听完陈北川的话,眼神冷了几分:“照组织部的意思,这是要拿郑文魁开刀了?”
“我可没这么说。”陈北川慢条斯理地把材料合上,“先让他交份书面说明上来。到底有没有主观对抗的意思,拿事实说话。”
“写说明和直接处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
陈北川笑了笑,“组织部天天让下面的干部写情况说明,你见有几个人是因为写了份说明,就把官帽子写没的?”
马会年在旁边赶紧接话:“就是就是,有的人写完说明,那帽子反倒戴得更稳当了。说明写得漂亮,那也是一种文字能力嘛。”
整个会议室一片寂静,没人接他的茬。
马会年干笑两声,默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圆场,打得实在有点馊。
陆建章没理会这小插曲,直接把目光投向郭明达。
“纪委那边什么意见?”
郭明达翻开手边的笔记本,一条条往外念。
“第一,国土局那份强制执行名单必须暂停,继续按规定对举报人落实保护性关注。”
“第二,政府文印室传单的事,纪委要查到底。”
“第三,市政府办副主任马会青,已经主动联系了纪委。他提出,要就当年柳河镇项目的那份协调单,以及一笔五万元的现金问题,向组织作详细说明。”
这话一出,高振庭猛地抬起头。
孙守成刚端起茶杯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陈北川最先反应过来,追问了一句:“人现在在哪?”
“在纪委谈话室。”
郭明达合上本子,“今天早上七点十分就到了。”
高振庭盯着他:“谁送他去的?”
“没谁送,自己骑自行车来的。”
马会年一个没憋住,脱口而出:“好家伙,咱们辛来现在,骑自行车办大事的人还真不少啊。”
孙守成侧过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马会年赶紧把头埋下去,假装认真研究手里的材料。
郭明达没搭理马会年的烂话,继续往下说:“据马会青交代,这五万块钱,是昨天下午赵维松副市长在办公室里亲手交给他的。名义上,是给他爱人住院的慰问金。目前这笔钱纪委已经提取了指纹,做了登记封存。”
高振庭眉头拧了起来:“那赵维松那边怎么说?”
“还没找他谈。”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问?”
“办案子,得先核实物证。”
郭明达答得滴水不漏,“另外,城建档案馆今天上午九点交档。等那边的调取结果出来了,咱们再定到底找谁谈。”
陆建章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城建馆那边,有情况?”
“有。”
郭明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顺着桌面推到了中间。
那是一份电话记录。
“昨晚九点零八分,赵维松副市长在市人民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城建档案馆副馆长廖成安打了个电话。”
郭明达顿了顿,“通话的内容,是要求对方延缓向纪委提供西岭矿区的相关档案。”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高振庭把那张记录单拉到自己面前,扫了几眼,没说话。
他昨天还在盘算着,怎么找个由头把王超贤从那些关键经手人身边给挪开。
结果今天倒好,赵维松自己一头撞上了城建档案馆的枪口。
还是赶在纪委去调档的前一晚。
给下属塞五万块钱,还能勉强用“慰问”来扯皮;
但大半夜打电话干扰纪委调档,这动作,再怎么洗也洗不白了。
陆建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撂。
“赵维松今天来上班了吗?”
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市委办副主任赶紧起身:“到了,八点二十就进了办公室。”
陆建章点点头,目光转向郭明达。
“你们纪委九点去取档对吧?”
“对。”
“取回来,直接拿到这里,当场拆封,今天的书记办公会,先不散了。”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几个人。
“咱们就在这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