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陪郑文魁来的,还是盯着郑文魁来的?
看着只差一层意思。
落到纪委的本子上,却是两回事。
这两种可能,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定性。
九点五十分。
城建档案馆送来的档案进了市委。
郭明达没让人在会议室里拆。
他让小许把东西送到隔壁,架好录像机,一件件清点、编号。
书记办公会这边,只看清点结果和关键证物的复印件。
东西不能乱。
人多,嘴也多。
十点二十,材料送进了小会议室。
纸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陆建章先拿起那张借阅卡,看完后递给孙守成。
孙守成刚接过来,视线落在“郑文魁”三个字上,右手就不自觉地去按太阳穴。
“他昨天还在市政府开会。”
孙守成语气里带着股压不住的火,“当着我的面讲什么全市清欠,关于档案的事,他是一个字没提。”
“提了才奇怪。”郭明达接了句硬邦邦的大实话。
陈北川翻看着手里的缺失清单,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五十八页材料,外加三张图纸。更别说还有换页重新装订的痕迹。这性质变了,已经超出了普通档案保管不善的范畴。”
高振庭坐在对面,忽然抬起眼皮:“技术鉴定做了吗?”
“已经连夜送省纪检技术部门了。”郭明达答道。
“那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不宜过早下结论吧?”
“没人下结论。”
郭明达面无表情,“我们现在只看事实。”
高振庭把借阅卡复印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语气很客观:“郑文魁九九年的时候是国土局规划科副科长。他去调阅项目材料,名正言顺,是工作需要。而且你们看,批准人是马振河,这说明走了正常程序,不是他私自拿的。”
“但归还栏是空白的。”郭明达盯着他。
“年代久远,也许是归还的时候档案室漏签了。”高振庭轻描淡写地抛出个可能。
郭明达很少在会上这么追着人咬,但今天他没打算留余地:“字漏签了,五十八页材料也跟着漏回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振庭手里的笔停住了,没再接茬。
孙守成不想在这事上绕圈子,直接把话题扯回了另一个名字上:“那个范长庚也去过档案馆,这怎么解释?”
“还没找他谈。”郭明达说。
“王超贤知道这事吗?”孙守成问。
“还不知道。”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建章终于开了口:“先不要告诉他。”
桌上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主位。
“范长庚是发计局的副局长。”
陆建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去年十月,他陪郑文魁去城建档案馆,但人没进库房.........这个行为到底是什么性质,要单独核实。”
陈北川立刻点头附和:“对,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他最近向发计局提供了几条旧项目线索,咱们就先入为主觉得他没问题。”
高振庭等的就是这个口子,他转头看向陆建章,似笑非笑:“陆书记,王超贤身边的人,看来也不见得干净啊。”
陆建章抬起眼,目光越过茶杯边缘落在高振庭脸上:“还没核实的事,先别急着扣帽子。”
“我只是作为政法委书记,善意提醒一句。”
高振庭把姿态放得很稳。
“好,那就按提醒记下来。”
陆建章转头看向做记录的市委办副主任,语速不快,吐字清晰,“记上:高振庭同志在会上提醒,发计局副局长范长庚曾与城建档案调阅事项存在接触,建议组织核实。”
高振庭握笔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话原原本本记进会议纪要,味道可就全变了。
他原本是想借范长庚把脏水往王超贤身上引,结果陆建章顺水推舟,直接把“提议核查范长庚”的功劳或者说责任,死死钉在了他高振庭的头上。
查出问题了,那是高书记目光如炬;
要是查不出什么,回头高书记就得自己去解释,为什么要在书记办公会上空口无凭地点一个老同志的将。
陆建章这人办事太稳。
稳,不代表慢。
真到了落纸留痕的时候,他比王超贤还要惜字如金,且刀刀见血。
郭明达适时地打破了短暂的僵局:“还有一项情况。”
他把马会青的谈话摘要分发下去。
“技术部门在那个装了五万块钱的信封上,提取到了赵维松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纹。马会青本人交代,这笔钱是赵维松昨天下午在办公室亲手交给他,让他对外把柳河镇协调单的具体内容往模糊了说。另外,马会青还交代,当年那份协调单上,有赵维松的亲笔圈阅。”
孙守成迅速翻到摘要的第二页:“那份协调单的原件找到了吗?”
“没有。”
“底根呢?”
“政府办文书室的存档里,恰好缺了一页。”
郭明达看着手里的材料,“而且缺的那一页,正好就是协调单该在的页码。”
马会年实在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这旧账,缺什么都缺得挺懂事啊。”
没人接他这句冷笑话。
马会年自己也不想圆场了。
政府办文书室精准缺页,市政府一楼文印室印传单煽动老矿工,常务副市长在办公室发封口费。
这三件事,全发生在市政府这栋大楼里。回头要是还让他这个宣传部长对外发什么“大局稳定、运行有序”的新闻通稿,他自己看了都得犯恶心。
陆建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看向郭明达:“说说纪委的建议。”
郭明达合上笔记本:“第一,对郑文魁进行谈话核查;第二,对范长庚进行外围了解;第三,约谈赵维松。”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的性质是约谈,不是审查。先给他一个主动说明问题的机会。”
高振庭立刻插话:“赵维松毕竟是市委常委。市纪委要约谈他,是不是得先向宁州市纪委打个报告?”
“已经报告过了。”郭明达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高振庭彻底闭嘴了。郭明达这块铁板,早就把程序走在了所有人前面,连个缝都没给他留。
“同意。”
陆建章拍了板。
孙守成有些头疼地抬起头:“那赵维松分管的那一摊子工作怎么办?”
“目前还没到停职那一步。”
陆建章看着他,“他继续履职。但是,城南三期、柳河镇一期,还有西岭矿区这三项敏感工作,由你这个市长直接接管。”
孙守成沉默了很久。
“行。”
这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直接接管,等于把政府线上最烂、最烫手的几笔旧账全抱到了自己办公桌上。但他没有退路。
他今天要是往后缩一步,高振庭那个所谓的“稳定专班”立马就会把手伸进政府的盘子里。
他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想让锅炉保供、财政资金、矿权纠纷和举报人保护这些事,全搅和在政法委的锅里。
陆建章点点头,又问:“那王超贤那边怎么安排?”
陈北川作为组织部长,给出了最标准的答案:“继续按原职责开展工作。”
“我保留意见。”高振庭再次开口。
陆建章看着他:“说说理由。”
“王超贤和范长庚在同一个局共事,现在范长庚又牵扯进了城建档案的疑云里。让王超贤既查历史材料,又管着涉案的相关人员,这不符合回避原则。”
陈北川微微皱眉。这话从组织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来,目的性太强了。
郭明达冷冷反驳:“范长庚目前只是被查实去过档案馆的走廊。”
“去走廊就不算接触了?”高振庭反问。
“算接触,但接触不等于本身有问题。”
高振庭懒得跟郭明达辩,直接看向陆建章:“我的建议是,为了避嫌,暂停发计局对历史档案的复核工作。”
“不行!”孙守成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行?”高振庭盯着他。
“停一天,那些旧材料被毁尸灭迹的风险就大一天。”
孙守成寸步不让,“城建档案馆的案卷都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现在更不能踩刹车。”
“那这事让谁来管?”
高振庭步步紧逼,“王超贤现在显然不合适。”
孙守成冷笑一声,直视着他:“那依高书记的意思,让谁管?让你们政法委来管?”
这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把暗斗挑到了明面上。高振庭没有接茬,只是靠回椅背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市委办副主任快步走出去,没过半分钟又折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纸,脸色有些古怪。
“陆书记,宁州市纪委刚发来的急电。”
“念。”
“赵维松同志……刚到了宁州市纪委。”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郭明达眉头一拧:“他跑去上面做什么?”
“主动说明问题。”
副主任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手里的传真,“赵维松同志向宁州市纪委反映,辛来市近期的专项调查工作中,存在个别干部越权取证、选择性核查,甚至借着举报打击本地经济干部等严重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他实名举报了三个人。”
“郭明达。”
“崔国新。”
“王超贤。”
书记办公会没有散。
那张薄薄的传真纸被放在了椭圆会议桌的正中央。
好半天,没人去端茶杯,也没人抢着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赵维松这不是去交代那五万块钱的。
目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