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砸进白雾里的声音还没落下,第一道黑影已经从洞口里弹了出来。
不是爬。
是弹。
那东西四肢贴地,脊背弓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身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污泥和暗红色碎肉。它从排水口里冲出来的一瞬间,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十几米,直扑最近的一名美军士兵。
那名士兵反应不慢。
枪口已经压下去了。
可他还是慢了半拍。
砰的一声。
黑影撞上他的膝盖外侧,连人带枪把他掀翻在地。
“FUCK!”
旁边两个美军本能地转枪。
谢盖尔的声音比枪声更快。
“别乱扫!”
“离井远点!”
“三米外封口!”
保护伞外骨骼小队几乎在同一秒完成了动作。
前排两人向左右错开,肩部辅助架压低,手里的尘埃之光短促点射。冷白色光束穿进那只爬行感染体的后颈,直接从胸腔下方打出去,在水泥地上炸出一串焦黑的孔洞。
那东西还在动。
断了半截脖子,四肢却还扒着美军士兵的护腿往上撕。
被扑倒的士兵脸都白了。
他隔着护目镜看见那张脸。
那已经很难说是一张人的脸了。
嘴角裂到了耳根,牙龈翻在外面,舌头像一条被泡烂的虫子,喉咙里发出一种湿哑的抽气声。
保护伞士兵上前一步,金属靴踩住它的脊背,枪口几乎贴到后脑。
砰。
这一次,它彻底不动了。
“拖开。”
谢盖尔没有多看那名美军士兵,只盯着雾里越来越多的排水口。
“所有井盖、排水沟、地下检修口,全部标红。”
“盟军后撤半个街宽。”
“保护伞在前。”
红后立刻在所有战术终端上刷出新的地图。
港区地面线还是原来的白色。
可白色下面,密密麻麻浮出一片暗红色管线。
那是整个港区的排水系统。
刚才他们从海面上看,这里只是一片被雾遮住的码头、仓库和集装箱堆。
现在从地下看,这座港口像一具早就被掏空的尸体。
每一条管线里,都可能有东西在动。
第二个井盖被顶飞。
这次出来的不是一只。
三只。
它们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窜出,一只贴着地面爬,一只直接跳上路边废弃叉车,还有一只沿着仓库墙面往上爬了两米,又猛地反身扑下来。
“左墙!”
俄军那边有人低吼。
开口的是之前在对马跟着保护伞打过一轮的老兵。
他没有像美军那样下意识乱压扳机,而是先看保护伞火线怎么切,再把自己的枪口压到保护伞留出的空档。
砰砰砰。
子弹打在墙上那只东西身上,打得它身体不断震动,却没能立刻停下。
下一秒,尘埃之光补了两发。
冷白光束从肩胛打进去,穿过胸腔,顺着墙面留下两道焦黑的长痕。
那只东西摔下来,被俄军老兵一脚踢开。
“跟着节奏打!”
阿列克在频道里吼了一声。
“别抢,别慌!”
“他们打头,我们补腿!”
这句话让俄军队伍一下稳住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他们知道,保护伞的火力不是给他们炫耀的,而是给他们活下去的节拍。
美军那边就没这么从容。
一个年轻兵刚从地上爬起来,手还在抖。
他看着自己护腿上被撕开的三道口子,声音都有点变调。
“这东西刚才差点把我腿扯下来。”
旁边的同伴咽了口唾沫。
“我以为视频里已经够恶心了。”
“现实比视频恶心十倍。”
没人笑。
因为第三波已经来了。
这一次,红后没有等它们全出来。
“右侧七号排水沟,热源上升。”
“左前方检修口,四个。”
“正前方井道,密集。”
谢盖尔抬手。
“封。”
两名保护伞工兵把便携封控桩砸进地面。
黑色金属桩插入混凝土的一瞬间,底部展开四片卡爪,死死咬住井口边缘。紧接着,高压冷凝泡沫从喷口里灌下去。
白色泡沫冲进井道。
里面立刻传出一阵尖锐的刮擦声。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用爪子抠金属。
声音密密麻麻。
像一群老鼠在骨头上磨牙。
南韩士兵听得头皮发麻。
他们在釜山见过尸潮,也见过变异体冲防线,可那时候至少敌人都在正面。
现在不一样。
这些东西从脚下出来。
从城市的缝里出来。
从所有人以为安全的地方出来。
金将军派来的联络军官脸色发青,仍然硬撑着把记录仪往前推。
“拍清楚。”
他低声对身边人说。
“全部拍清楚。”
“以后我们自己的城市,也可能会有这种水下系统。”
那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沉默了。
因为谁都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感染真的在一座城市地下扎根,那这座城市就不是靠封街、封楼能解决的。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从脚下钻出来。
不知道它会从哪个商场地下停车场、哪条地铁、哪个医院污水口里冲出来。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保护伞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
第一个封控桩刚稳定,第二个、第三个已经落下。
外骨骼士兵两人一组,沿着排水口推进。
遇到开口,先封。
封不住,打。
打不动,标红。
标红以后,后排炎魔阿帕奇会压低高度,用短促火线把整个井口连带周边地面一起炸碎。
地面被炸开的时候,下面的东西会露出一瞬间。
那画面让不少美军士兵胃里翻江倒海。
管道里不是一只两只。
而是一团。
灰白色肢体纠缠在一起,像堵在排水管里的烂肉。它们彼此踩踏、撕咬、挤压,只要上面出现光和声音,就疯了一样往外钻。
有的四肢还像人。
有的膝盖已经反折。
有的背上长出骨刺一样的硬突。
还有一只胸腔裂开,肋骨外翻,整具身体像被硬生生撑大了一圈。
谢盖尔没有让人抓活的。
他甚至没有让人靠近。
“全部击杀。”
“不同形态单独编号。”
“尸体留在原地。”
“记录够了就焚。”
红后立刻执行。
战术终端上,一个个编号跳了出来。
地下型-一号:贴地高速爬行。
地下型-二号:墙面攀附。
地下型-三号:胸腔外裂,力量增强。
地下型-四号:背部骨质突起。
每出现一种不一样的变异体,保护伞士兵就会用肩部记录仪扫一遍。
正面。
侧面。
伤口。
击杀部位。
有效弹种。
无效弹种。
全部标清。
这不是给盟军看的。
这是给黑州看的。
也是给以后所有保护伞战斗手册看的。
谢盖尔站在一辆侧翻的货车旁边,嘴里叼着烟,却没有点。
他看着一只背部骨刺感染体被尘埃之光打穿后,又被俄军集火打碎双腿,最后被保护伞士兵踩住头颅补枪。
“记下来。”
他声音很平。
“这种东西腿断了还能靠前肢爬。”
“别让新兵以为打断腿就安全。”
红后回复:
“已记录。”
美军那边,一个随队军官终于忍不住走近几步。
他看着地上那几具尸体,喉结动了动。
“它们……以前是人?”
保护伞士兵正在给枪口做快速检查,头也没抬。
“以前是什么,不重要。”
“现在只要头没碎,它就会继续动。”
美军军官沉默下来。
他本来还想问能不能带一具回去。
可他看了一眼谢盖尔,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华盛顿会议室。
也不是他们可以伸手分战利品的地方。
这是登陆现场。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
保护伞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一名美军士兵悄悄把镜头拉近,想多拍两秒。
下一刻,他的战术终端直接弹出红色警告。
非授权影像采集。
第一次警告。
那名士兵吓得立刻把手放下。
旁边的俄军老兵看见了,低声用英语笑了一下。
“别试。”
“他们真会开枪。”
美军士兵脸色一僵。
“你怎么知道?”
俄军老兵看着远处封锁线,淡淡道:
“因为我见过。”
他没再解释。
有些东西,解释了反而没味道。
港区第一轮地下突袭,持续了九分钟。
九分钟后,地面上多了二十七具不同程度变异的感染体尸体。
保护伞损失为零。
盟军一人轻伤。
那名被扑倒的美军士兵护腿被撕开,腿上没有伤口,只是被撞得膝盖肿了起来。医疗组给他做了三次扫描,确认没有皮肤破损以后,才把他丢回队列后方。
他没有抱怨。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离死亡只差那一层护具。
要是没有那套保护伞临时下发的轻型防护,他现在要么在尖叫,要么已经被队友爆头。
雾场倒计时还剩六分钟。
杰克的声音从黑州传来。
“东亚节点稳定性下降。”
叶枫坐在黑州主控区,看着港区回传画面,没有立刻开口。
画面里,谢盖尔已经把第一批地下型感染体全部编号完成。
没有抓捕。
没有停留。
没有为了研究冒险。
该记录的记录。
该焚毁的焚毁。
这才是他想要的战场节奏。
叶枫看了几秒,才对红后说道:
“同步给马库斯和阿什福德。”
“让他们看记录就行。”
“前线不用为了实验室多死一个人。”
红后答道:
“已同步。”
九州北部港区。
谢盖尔终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却还是没有点。
他抬头看向前方。
雾还在。
只是比刚才薄了一点。
港区外侧的仓库轮廓,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
红后在他的视野里标出了新的路线。
左边,是港口仓储区。
右边,是一条通往城区的高架路。
地下管线在这两条路下面都有反应。
谢盖尔扫了一眼,直接下令:
“不下井。”
“不进地下。”
“把能封的口全封掉。”
“第一阶段目标不变,沿港区外线推进。”
美军军官忍不住问了一句:
“如果地下还有更多这种东西呢?”
谢盖尔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它们待在地下。”
“等我们需要它们出来的时候,再把整条街炸开。”
这句话说得很冷。
可没人觉得不对。
因为刚才那九分钟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在这种地方,好奇心不是勇敢。
好奇心是找死。
队伍重新整形。
保护伞在最前。
俄军压左。
美军压右。
南韩联络队和记录组跟在第二梯队。
一具具地下型感染体尸体被快速拍摄、标号、焚毁。火焰在雾里升起时,发出一种刺鼻的焦臭味。
美军那个刚才被扑倒的年轻士兵站在队伍后方,看着火焰里扭曲的尸体,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我以后再也不笑那些防护条例了。”
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
“你还活着。”
年轻士兵沉默了一下。
“是。”
“我还活着。”
远处,雾慢慢往城里压。
红后的新提示弹出。
港区排水系统封控率:31%。
地面感染目标压制率:68%。
前方三百米,发现大型仓储建筑群。
建筑群地下热源异常。
谢盖尔看着那行字,终于把烟点着了。
火光在雾里亮了一下。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继续。”
“下一段路,慢一点。”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那片隐约露出轮廓的仓库群上。
“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
“这座港口下面,恐怕比地上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