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少校的队伍在酸雨里启程。
车灯被厚重雨幕压成一团团发白的光。
装甲运输车外层刷着新复合型防腐涂层,雨水落上去,顺着车体往下滑,没有留下明显腐蚀痕。
两名生物学家坐在第二辆车里。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研究员抱着密封箱,反复检查内部温控。
另一名年轻些,脸色有些白,手指一直按在安全带扣上。
植物学家来自地下农场。
他身上还带着泥土味,背包里塞满种子、叶片样本、根系培养盒和几份改良土壤。
布莱克坐在头车副驾驶,终端屏幕上显示着陨石坑外围路线。
副官看了一眼后视镜。
“少校,科学家们看起来不太适应。”
布莱克没有回头。
“让他们吐在密封袋里。”
“只要脑子还能用,就算合格。”
“毕竟这在战场很常见不是吗?”
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布莱克关掉笑声频道。
“全队注意。”
“陨石坑任务优先级高于常规侦察。”
“任何人发现虫群异常反应,立刻标记。”
“不要擅自接触地表。”
“不要为了捡样本,把命丢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
“我们这次带了脑子出来。”
“别让脑子给你们收尸。”
车队继续往前。
灰黑色天幕下,酸雨落在荒野里。
世界像被泡在一盆脏水中。
华国。
原华南军区某退役士兵服务站里,电话一早就被打爆了。
值班人员嗓子已经哑了,桌面上摆着三台终端。
屏幕里的申请栏不断跳动。
“原华南军区陆战部队,退役士兵李成海,申请归队。”
“原东部战区工程兵,退役士官赵建设,申请归队。”
“原北方边防部队,退役军人周远,申请归队。”
“原海军陆战队医疗保障队,退役军医陈雪,申请归队。”
一条条信息从全国各地汇入。
有人在城市楼道里发申请。
有人站在被酸雨泡烂的工厂门口发申请。
有人把家里最后一袋米交给妻子,戴上旧军帽出门。
他们未必年轻。
有人的膝盖早就不好。
有人的手指被机器压断过。
有人的孩子还小。
可申请理由几乎都很短。
国家需要。
我还能动。
我熟悉工程。
我会开车。
我会修电。
我当过兵。
四九城最高级别会议室里,长老看着信息统计板。
数据不断上涨。
退役士兵归队申请。
工程人员报到申请。
医护人员支援申请。
民间机械队伍登记。
运输车辆自愿征用。
每一项数字都在跳。
秘书低声汇报。
“首批筛选名单已经发往各地。”
“相关人员会根据专业和距离分流。”
“优先保障地下农场、省级能源节点、防腐运输走廊。”
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酸雨拍打窗户。
会议室里没人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就是我们华国。”
“灾难面前,很多人第一反应并非伸手去抢。”
“是问一句,我还能做什么。”
他伸手点了点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名字。
“最淳朴的性格,撑起最硬的骨头。”
“说华国是奇迹本身,没有错。”
“所以我相信,这场天灾战争打到最后,华国也会站着。”
没人鼓掌。
这个场合不适合鼓掌。
可几个已经熬了两夜的工作人员,眼眶都有些发红。
城外。
第一处地下农场工地已经被军方接管。
酸雨把道路冲得坑坑洼洼。
临时防腐隔离墙外,士兵穿着保护伞提供的新复合型雨衣站岗。
那雨衣看起来透明得有些滑稽,像普通塑料布。
可酸雨落在上面,连一点白烟都没冒。
站岗士兵的姿势很标准。
枪口向下。
背脊挺直。
隔离门外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发动机声。
士兵抬起手。
“有车队接近。”
探照灯扫过去。
灰蒙蒙的雨幕里,一辆接一辆百吨王从远处开来。
车身上糊着泥。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酸水。
每辆车上都盖着厚厚篷布。
篷布边缘被绳子捆得死紧,还额外套了一层简易防腐膜。
车队浩浩荡荡,看起来不像正规运输队,更像一群民间司机临时凑出来的野路子军团。
第一辆车停在关卡前。
司机没有打开窗。
车窗里面贴着好几层塑料膜。
篷布底下忽然传来刺啦一声。
一个大喇叭被人从缝里塞出来。
声音粗得像砂纸。
“门口的同志!”
“民间工程队来支援建设!”
“车上有挖机配件、钢筋、发电机、抽水泵、焊机,还有二十几个会打隧道的老伙计!”
喇叭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们路上绕了三个塌方点,油快见底了。”
“麻烦快点放行!”
关卡里的士兵愣了半秒。
旁边的军官拿起终端核验车队登记。
红色警戒灯扫过车牌。
几秒后,系统弹出绿色授权。
民间支援工程队。
已登记。
允许进入。
穿着保护伞新雨衣的哨兵站直身体。
他对着那辆满是泥水的百吨王,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核验通过。”
“欢迎入场。”
隔离门缓缓打开。
车队一辆接一辆开进工地。
有人在车窗后面抬手回礼。
动作不标准。
甚至有点笨拙。
可在酸雨和探照灯里,看着很硬。
地下农场工地深处,轰鸣声很快变得更大。
挖掘机启动。
焊枪点火。
抽水泵被拖向低洼区域。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老工头跳下车,脚刚落地就差点滑倒。
旁边士兵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工头摆摆手。
“没事。”
“年轻那会儿修过山路。”
“这点雨吓不到我。”
士兵看着他脸上的雨水,提醒道:“别摘防护。”
老工头拍了拍身上那件临时发下来的新复合型雨衣。
“知道。”
“保护伞这玩意薄是薄,是真好使。”
他说完,转头朝后面吼。
“都别磨蹭!”
“国家让咱们来抢时间,少在这儿摆造型!”
“机器卸下来!”
“先把进场路铺出来!”
地下农场指挥部里,华国军官看着监控画面。
一辆辆民间车辆进入工地。
一个个退役士兵在各地报到。
工程队、运输队、医疗队、通信队的名字不断出现在调度屏幕上。
他沉默着点燃一支烟,又很快掐灭。
工地禁止明火。
他差点忘了。
黑州保护伞基地。
红后把华国地下农场工地的实时画面同步到叶枫面前。
叶枫看着那支满身泥水的百吨王车队。
薇拉也站在旁边。
屏幕里,穿透明雨衣的华国哨兵还保持着敬礼动作。
车队从他面前缓缓通过。
叶枫忽然笑了一声。
“难怪邓明敢说他们能建出来。”
薇拉看向他。
“你觉得他们能做到?”
叶枫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老工头正带着一群人往泥水里拖钢板。
更远处,新的运输车灯光还在酸雨里一盏盏亮起。
叶枫靠在椅背上。
“他们能不能保住全部人,我不知道。”
“但他们一定会把机器开到最后一秒。”
红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布莱克少校车队已抵达陨石坑外围警戒线。”
“植物样本检测组开始下车。”
“虫群热源反应出现异常。”
叶枫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切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