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给我指条生路,如果你要我的命我可以给你,求你,求你把我的孩子带走,求你了!”
妇人哭得浑身颤抖,黑色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婴儿冰冷的额头上,“你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也有爹娘,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娘的吧!”
许平安握着绯红之月的右手在发抖。
他听得很清楚。
那个妇人在哭,在哀求,在流泪,声音沙哑而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可是那具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了粘稠的浆状物,连带着她所有的体温都散尽了。
她在说话,在哭泣,想下跪。
但她已经死了。
“活死人”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黑魂族的手段会完整地保留宿主生前的全部记忆、全部情感、全部本能。
他们会说话,会哭,会愤怒,会思念家人,会恐惧死亡。
除了已经死了之外,他们和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一旦人类联军动了恻隐之心,把活死人放入阵中,它们又会立刻被黑魂族接管,朝着周围的一切伸出獠牙。
许平安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黑魂族挑选的人类炮灰也是经过筛选的,它们找的都是身份可怜、情绪饱满的平民,只有这些人才能博得人类的同情,才有可能明知他们有问题还要放他们离开。
对同类的怜悯,就是异族找到的破绽。
“当兵的!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让我们过去!”
“我们交钱纳税养着你们,你们就这么对我们的?”
“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我!我哪一点像死人?我哪一点像?”
“天杀的南方狗,你们不得好死!”
“放我走!我要回家!你听见没有!我要回家!!!”
看着一双双哀求、绝望、痛苦、愤怒的眼神,许平安沉默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中的绯红之月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悲伤的嗡鸣。
“爸!爸——!”
一名士兵丢下武器,冲出了军阵。
他玩命的狂奔,张开双臂,把自己的胸膛正对着身后阵地上那排黑洞洞的机枪枪口。
他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冲出了两道沟。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这是我爸!这是我爸啊!”
士兵的声音抖的厉害,双腿几乎撑不住身体,可他就是不肯挪开半步。
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他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亮了起来。
“安东尼?是你吗,我的安东尼?”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伸出粗糙干瘦的手,不敢相信地摸上了安东尼的脸,“好儿子,我在逃跑的时候就在想,我儿子一定会来救我的。”
安东尼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他的家乡早就被异族攻陷了,在北军抵达夺回故土之后,他拼了命的寻找家人,可家里早就被洗劫一空,除了一地血水,什么都没能找到。
安东尼以为父亲已经死了,自开战以来,他拼了命的杀敌,拼了命的战斗,就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火。
如今再次遇见父亲,他心头的那股气一下就泄了,整个人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
越来越多的士兵脱离阵地,朝着许平安这边冲来。
他们都在活死人军团中看到了自己的亲人。
能够和“死去”的亲人重逢,这样极致的喜悦让他们彻底忘了军法,忘了规矩,只想找到自己的家人,带他们回家。
眼看着越来越多士兵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许平安冷漠地举起手向着身后一勾。
无形灵压将那些情绪激动的士兵尽数拽住,拖着他们离开了自己的“亲人”。
“许平安!你要做什么??他们都是平民,都是我们的亲人!你要做什么!!”
不知道是谁先吼出了这一声。
那声音迅速在人群中炸开,像是堤坝上崩开的第一道裂缝,紧接着,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绝望都从这个裂缝里喷涌而出。
“许平安!你放开我!那是我母亲!我要救她!!”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灵压死死摁在地上,半边脸都陷进了泥土里,可他仍然拼命昂着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血丝一根根地在白眼球上炸开。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许平安身上。
“你这个冷血的畜生!你自己没有爹娘吗?你没有家人吗?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他们!他们哪里像死人?他们在哭啊!他们在求我们啊!!”
许平安没有看他。
他顺着那个士兵的视线,落在阵前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上。
那个老妇人还在哭,双手合十朝着阵地这边作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许平安!放开我!放开我啊!!你个王八蛋!先是杀了第五集团军的弟兄,现在连这些平民也不放过吗!”
“许平安!你这个变态杀人狂,你喜欢杀人拿异族撒气去啊!为什么把屠刀对准自己人!!”
“许平安!!你不是人!!你就是个魔鬼!!!”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恶毒眼神,许平安总算是明白了当初三打白骨精的时候,大圣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许平安如今的感知用火眼金睛来形容毫不为过,他可以轻易的分辨出活死人的身份。
但是这些士兵没有他那么强的感知,在他们的眼中,这些平民就是活生生的人。
更重要的是...
这些活死人,都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第五集团军的士兵好歹还向他们开枪了,下令让他们反击,就算有怨言可从心理上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如果许平安真的下令,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亲人”,那除了第九军团和第四军团以外的所有士兵,大概率都会当场抗命。
现在摆在许平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不靠士兵,自己亲手屠杀这些“平民”,然后军队当场哗变。
第二、放任这些平民进入军阵,或者把完整的阵型打开一个大口子,放他们前往后方。
“平民”的数量实在太多,不管选择哪一条,都会酿成大祸。
异族大军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持续骚扰军阵,看似攻击强度不高,实则全在积蓄力量。
它们在等时机...
一个北境联军阵脚大乱的时机。
“难怪会选择第四集团军驻守的阵地突进...黑魂族选择的这些平民,全都是第四集团军士兵的亲人。”
“这些畜生...”
“真他妈该死啊...”
许平安望着异族大军的方向,从牙缝中呢喃道。
在许平安注视的方向一百公里开外。
这次计划的始作俑者,坐在棋盘另一头的蒙哥马利微微勾起了嘴角。
它眼中的火苗兴奋地摇曳了起来。
“来吧...许平安...我给你准备了两杯毒酒...”
“让我看看,你到底要选哪一杯...”
“也让我看看...”
“你到底够不够资格和我对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