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阿木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铜钱,跑得很快,气喘吁吁的。
他跑到叶清风面前,停下来,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把手里的铜钱举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我今天赚了这么多!”
叶清风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用麻绳串着,一串,两串,三串,零零散散的,加起来有一百多文。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木。
阿木的眼睛亮亮的,脸晒得红红的,嘴角翘着,笑得很开心。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力气使不完。一个人搬了两个人的货,东街的李掌柜雇了我,西街的王老板也雇了我,
还有好几个,都抢着要我。我一天干了五天的活,腿不酸,腰不疼,气都不喘。”
他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哗啦哗啦响。
“以前一天能挣二十文就不错了,今天挣了一百文!一百文!”
叶清风笑了笑。“那就好。”
阿木把铜钱串好,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站在叶清风旁边,看着广场对面那条街。
街上有几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带上挂着玉牌。
他们走得很慢,说说笑笑的,手里拿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学堂里出来。
阿木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那些是术士学院的学生。”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们生下来就在内城,生下来就是术士。等到出了学院,就是术士老爷。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住大宅子,坐大轿子,出门有人跟着,进门有人伺候。”
他停了一下,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小时候也想过当术士。去测过天赋,不够。人家说我不是那块料。”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可也不苦,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算了,不想了。能搬货也不错,一天挣一百文,够买好多东西了。”
叶清风没有说话,负着手,看着那些穿深蓝色长袍的年轻人从街那头走到街这头,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阿木站了一会儿,肚子叫了一声。
他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道长,您饿了吧?我去买点吃的。”
他跑到街对面的烧鸡店,站在柜台前,看着里面那些油光发亮的烧鸡,咽了口唾沫。
烧鸡一只二十文,整只的,肥肥的,皮烤得焦黄,冒着热气。
他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递给店家,接过一只烧鸡,用油纸包着,捧在手里,烫得直换手。
他跑回来,把烧鸡递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您吃。”
叶清风摇了摇头。
“带回去,和你妹妹一起吃。”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烧鸡包好,塞进怀里,和那串铜钱贴在一起。
铜钱凉凉的,烧鸡热热的,凉和热隔着衣裳,他都感觉得到。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城走。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着坑坑洼洼的泥路。
阿木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叶清风跟在后面,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阿木的脚印上,不偏不倚。
走到家门口,阿木停下来,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门开了,小蝶站在门后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灯很小,火苗很小,照着她的脸,黄黄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笑得很开心。
“哥,你回来了!娘起来了!娘在做饭!”
阿木愣了一下。
“什么?”
小蝶拉着他往里走。
灶台边站着一个人,是他们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腰上系着一条围裙,正拿着锅铲在锅里搅着。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红的,不像以前那样苍白。
她的动作不快,可很稳,不像以前那样颤颤巍巍的。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着阿木和小蝶,笑了笑。
“回来了?饭快好了。”
阿木站在那里,嘴张着,说不出话。
他看着母亲站在灶台边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跑过去,站在母亲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脸是热的,不是凉的。
他又摸了摸她的手,手是暖的,不是冷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娘,你……你怎么起来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是不是……是不是回光返照?你是不是要走了?我不想你死——”
他的话没说完,母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很脆,不疼,可很响。阿木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还张着。
“胡说什么?我都起来好几个时辰了,要死早死了。”
随后,他看向叶清风,眼神中满是感激的神色。
“道长,多谢你留下的食物。”
叶清风摆了摆手。
“无妨,我也是在这里留宿,自然是要付一些房费。”
“那道长您稍等一会儿,饭马上就好。”
母亲收回手,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今天早上喝了那碗粥,就觉得身上有力气了。以前胸口闷,喘不上气,今天不闷了。
以前腿软,站不起来,今天能站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那碗粥的缘故。”
阿木擦了擦眼泪,看着母亲,又看着锅里的粥。
粥是白的,稠的,昨天留下的烧饼没吃,而是被他母亲丢到了锅里,和水融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转过头,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站在门口,负着手,看着灶台这边,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
阿木走过去,站在叶清风面前,张了张嘴。
“道长,那米……是哪儿买的?我明天再去买一些。”
叶清风摇了摇头。
“不是买的。种出来的。”
阿木愣了一下。
“种出来的?米怎么种?种下去要一年才能收,现在种,明年才能吃。您别逗我了。”
叶清风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