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绿色的铁壳子,车顶架着一挺机关枪,机枪手坐在上面,半个身子露在外头,手扶着枪柄,脸被头盔的阴影遮了大半。
装甲车后面,又是两辆卡车。
再后面——刘奎把脖子拧到极限,才看清——是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
长车身,镀铬保险杠,前脸的飞鹰标志在夜色里也能认出来。
那是帕卡德“Twin Six”——十二缸,全上海不超过三辆。
其中一辆是英国领事馆的,一辆是荣家的。
第三辆——是谁的?
车队在路口停了。
前面的卡车没有关引擎,柴油发动机怠速运转的声音低沉地震着车身,把地面都带得微微发颤。
刘奎的雪佛兰停在路边,被那三辆卡车的块头衬得像一只甲虫趴在大象脚边。
一个奉军军官从头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
军靴落地的声音——“啪”——脆的。
这人穿的军装和卡车里的士兵不一样。
他们是土黄色棉布军服,这个军官穿的是呢子料的,深灰色,四个口袋,肩章上的星刘奎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几颗。
腰间除了配枪,还挂了一柄军刀——刀鞘是牛皮的,铜口,老式奉天造。
军官走到路当中,抬起一只手——是信号。
后面的装甲车熄了灯。
两辆尾随的卡车也停了。
帕卡德轿车无声地溜到了路口正中间的位置。
车停稳了。
没人下来。
帕卡德的车窗拉着帘子——绛紫色的绸帘,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
刘奎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推开车门,下车了。
阿贵在后面“嘶”了一声——想拦,没拦住。
刘奎站在路边,双脚并拢,把制服的下摆扽了扽平。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朝那个奉军军官的方向,立正,敬礼。
标准的军礼。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触帽檐,手肘与肩同高,身体挺得笔直。
法租界巡捕房不用军礼——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敬礼规范,是法国人教的那种。
但刘奎当年在浙军里混过两年伙夫,军礼的底子还在。
那个奉军军官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
连回礼都没有。
转身走回了卡车旁边。
车队重新启动。
柴油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三辆卡车依次开动,装甲车跟上,帕卡德轿车无声地滑了过去。
从刘奎面前过的时候,帕卡德的后车窗帘子动了一下——风吹的,缝隙里露出了大约两寸的空间。
刘奎下意识地往那道缝里看了一眼。
没看清人。
只看到了一截袖子——呢料的,深色的,袖口上别着金色的东西。
车队过完了。
尾灯排成一条红色的线,沿着吕班路往北驶去,渐渐收成了几个小点,最后被夜色吞了。
刘奎放下了手。
手臂酸了——他保持敬礼姿势站了整整一分钟。
没人看他,也没人理他。
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署长,穿着制服,在路边给人家的卡车敬礼——车上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风从霞飞路的尽头灌过来,吹过法国梧桐的树冠,叶子哗哗地响。
刘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今天的人。
是历史书上的人。
司马迁写过一段话。
刘邦在咸阳,看到秦始皇出巡的车架——骑兵开道、旌旗蔽天、六匹白马拉着铜车、车上的人龙袍金冠——刘邦站在路边人群里,说了一句话。
“大丈夫当如是也。”
刘奎在路灯底下站了十几秒。
他没说出刘邦那句话——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格局。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路灯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羡慕。
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羡慕。
那些站在军车上的人——军官、士兵、机枪手——他们的靴子踩在铁皮车厢上,枪挂在肩膀上,坦克在前面开路,装甲车在后面护着。
他们进上海的时候,二十万人铺天盖地,所到之处巡捕让道、租界噤声,连卢永祥手下的上校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而他刘奎呢?
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署长。
听着好听。
实际上——法国总巡的走狗、卢永祥的传声筒、黄金荣的债主、底层巡捕的顶头上司。
在法国人面前弯腰,在浙军面前弯腰,在奉军面前——连弯腰的资格都没有,人家不看他。
什么时候他也能坐在那辆帕卡德里面?
绛紫色的绸帘拉上,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他也不用看外面的人。
阿贵从车里探出头来:“署长,还去不去百乐门?”
刘奎回过神。
去。
当然去。
帕卡德里面坐的是什么人,跟他没关系。
百乐门里等着他的那个小花旦——那个叫周璇的女人——跟他有关系。
他上了车。
车门“嘭”地关上了。
“开。”
雪佛兰重新发动,拐过路口,沿着霞飞路往百乐门的方向驶去。
百乐门大厅里的局面,在刘奎那通回电之后,变了。
变的不是枪和刀的位置——那些东西没挪。
变的是气。
黄金荣的气顺了。
一个人的气一顺,做出来的事就不一样。
先前被张学城的枪口指着的时候,黄金荣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的,连呼吸都在控制——那是一种高度警觉状态下的本能反应。
现在警觉还在,但已经退到了后台。
站在前台的是另一样东西:笃定。
他笃定刘奎会来。
他笃定刘奎来了之后,这两个小赤佬就翻不了天。
一个巡捕房署长手底下的打手,能有多大本事?
打折了刘麻子的骨头、当场杀了两个人——确实狠,确实嚣张。
但嚣张有什么用?
嚣张的人在上海滩活不长。
靠的是背后的人。
你背后是刘奎,我背后也有人。
刘奎那个级别——黄金荣一个电话打到法租界总巡费尔南那里,刘奎的乌纱帽就得晃三晃。
当然,这个电话他暂时不打。
没到那一步。
先让刘奎来,把人领走,赔个不是。
面子上过得去,这事就算完了。
黄金荣溜达回了大厅中央。
他的保镖跟在身后,六个人自动保持着扇形的站位。
剩下那些青帮弟子看着老板的架势——松了、活了——他们也松了,刀棍放低了些,有几个把棍子杵在了地上,两只手搭在棍头上歇着。
张启山踩着刘麻子。
从头到尾,他这只脚就没换过位置。
刘麻子的后脑勺被他的皮鞋底压着,脸贴在地面的血泊里。
刘麻子此刻是清醒的——他在装晕。
疼当然疼,但比疼更厉害的是怕。
他趴在地上,从眼皮底下的缝隙里偷看过一回——看到了那两具没了脑袋的尸体——然后就再也不敢看了,闭着眼,控制着呼吸,尽量让自己像一团没有生命的肉。
张学城走到了张启山身边。
两个人没说话。
不需要说。
张启山的眼皮跳了一下——只一下,幅度极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但张学城看见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信号。
眼皮跳一下:有情况,留意。
张学城靠在了张启山旁边的一根立柱上。
短褂的后腰鼓着一块——毛瑟别在那里。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枪。
黄金荣在大厅另一头,背对着他们,跟老周低声交代什么。
张学城利用这个间隙,扫了一遍整个大厅。
出口。
正门一个,后门一个——后门在吧台左手边的走廊尽头,通后厨和员工通道。
侧面还有一个消防门,但从里面被锁死了,出不去。
楼梯。
汪石清下来的那个楼梯,在大厅右侧。
二楼有包厢和露台,露台连着外面的消防梯。
人数。
青帮弟子还剩五十来个——方才乱的时候跑了几个。
六个保镖。
黄金荣本人。
加上门口站着的几个望风的,差不多六十号人。
他这边——他和张启山,两个人。
一把毛瑟,剩六颗子弹。
张启山腰间可能还藏着东西,但大件武器不会再有了。
这个局面,如果刘奎带人来——不管来几个——人数上会更加悬殊。
张学城的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叩了两下。
不是紧张。
是在想事情的时候,他的手会动。
周璇从吧台后面站起来了。
她的腿还软,但撑着吧台的边沿,站住了。
白棉布还攥在手里,上面的泪痕已经干了一半。
她走过来了。
往张学城这个方向走。
经过地上那两具尸体的时候,她绕了一个弯——绕得很大,几乎贴着墙走了半个弧形。
她不敢看地上。
不敢看那些碎掉的东西。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走到张学城面前的时候,她站定了。
“你要完了。”
她说。
声音哑的。
嗓子被方才的呕意和哭泣折腾过了,发出来的声音带着毛边。
张学城看了她一眼。
“你知不知道刘奎是什么人?你真是他手底下的人?”
周璇的语速很快,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带着急切,“他来了——你以为他来是帮你的?他来了就——”
她的话断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帮你?
不帮你?
刘奎来了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张学城跟刘奎到底是什么关系。
黄金荣说他是刘奎的人——但黄金荣说的话能信多少?
这个穿短褂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承认过自己是谁的人。
“你听我说。”
周璇把白棉布换了一只手攥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在旗袍的侧缝上蹭了蹭——手心还有汗。
“刘奎来了之后,你不要硬顶。他这个人——你越硬,他越来劲。你低个头,说几句软话,再让黄老板那边有个台阶下——你和你那个同伴或许还能走。”
她在帮他。
一个被吓得快散架的女人,刚被黄金荣威胁过,知道刘奎要来——那个名字对她来说等于一张死亡通知——她还在帮一个不认识的人出主意。
张学城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璇。
她的银色旗袍前襟上那团血迹已经发黑了。
脸上的妆花了大半,眼角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
嘴唇没有了先前在台上唱歌时的颜色——口红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唇色。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是被恐惧烧到极限之后反而清醒了的亮——像发高烧到四十度的人,烧过了头,反而不觉得烫了,脑子反而格外清楚。
“你为什么帮我?”
张学城问。
周璇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认识我。黄金荣要拿你去讨好刘奎。你自己还一摊烂事呢——你帮我干什么?”
周璇张了张嘴。
她为什么帮他?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是因为方才他托住了她的肘弯?
是因为他说了那句“今天晚上谁也带不走你”?
还是因为更早的时候——百乐门楼上,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他坐在吧台边上,安安静静地听?
都不是。
也都是。
“你方才杀了两个人。”
周璇的声音很轻。
“你如果走不了——他们会杀你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修饰——不豪迈,不动人,不感天动地。
就是一句大白话。
一个在百乐门唱了三年歌的女人,今晚上已经看到了碎裂的骨头、爆开的头颅、满地的血——她受够了。
她不想再看到了。
张学城没接话。
他把毛瑟从腰后面抽了出来。
周璇的身体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举枪。
他把毛瑟拿在手里,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六颗子弹,黄铜壳,在灯光下泛着暖色——推了回去,“咔”的一声扣紧。
“你回吧台后面蹲着。”
他说。
“什么?”
“回去蹲着。一会儿不管外面什么动静,你不要出来。”
周璇盯着他的脸。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学城把毛瑟重新别回腰后。
短褂的布料遮住了枪柄。
“你说的对。”
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
“你说低头说软话。”
他歪了歪嘴角——那个角度极小,算不上笑,但比他今晚的任何表情都多了一丝活人气。
“好主意。我考虑考虑。”
他显然不会考虑。
周璇也知道他不会考虑。
但这一句废话在这个满地是血的大厅里——在枪、刀、尸体和黄金荣的包围下——说出来的时候,周璇的嘴角有一个极短暂的颤动。
不是哭。
不是笑。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一种“老娘今晚上算是碰到了个疯子”的无奈与荒唐。
她转身往吧台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没回。
“你要是死了——”她的声音飘过来,又轻又哑,“百乐门少了个听我唱歌的人。以后的票都白瞎了。”
然后她走了。
银色旗袍的裙摆在灯光底下晃了晃,钻到了吧台后面。
张学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吧台的台面下方。
张启山在旁边,脚底下的刘麻子动了一下。
张启山低头瞥了一眼——没管,继续踩着。
“副帅。”
张启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了口。
“刘奎来了怎么办?”
张学城扭过头看他。
“你觉得呢?”
“六颗子弹不太够。”
“我知道。”
“后门走不走?”
“不走。”
张启山没问为什么。
他认识张学城的时间不长——调到身边当副官才半年——但这半年足够他摸清一件事:张学城说不走,就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