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就不走。”
张启山说。
他的脚在刘麻子的后脑勺上换了个着力点,从脚掌移到了脚跟。
不是故意折腾——是站久了腿酸。
大厅外面,霞飞路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由远及近。
老周竖起了耳朵。
黄金荣也听到了。
他停下了跟老周嘀咕的话头,把脸转向正门的方向。
有车来了。
引擎声不止一辆——听声音,至少两辆。
一辆的声音是轿车的调子,另一辆更粗、更闷,像是卡车——不对,不像卡车,像—— 黄金荣的耳朵抖了一下。
那个声音他听过。
今天下午,南京路上。
坦克。
不对——不是坦克。
是装甲汽车。
履带坦克的声音和装甲汽车的声音不一样。
坦克是“哐哐哐”的,金属履带碾在柏油路上,震耳朵。
装甲汽车是“嗡嗡嗡”的,橡胶轮胎裹着铁皮车身,声音闷,但有穿透力。
黄金荣听到的是后者。
装甲汽车。
在百乐门门口。
门外面,站岗的几个青帮弟子回头往街上张望。
霞飞路的那头——路灯下面——一辆黑色的雪佛兰正从拐角处驶过来。
车速不快,跟在后面的是一辆灰绿色的铁壳子车——装甲汽车。
车顶的机关枪架着,枪管朝天。
雪佛兰停在了百乐门门口。
装甲车没停——从百乐门门前碾了过去,往霞飞路的另一头开走了。
它只是路过。
路过而已。
但百乐门门口那几个青帮弟子——拿着刀棍的那些——被那辆装甲汽车从身边驶过时带起的风吹了个透心凉。
有一个弟子手里的棍子差点掉了。
黑色雪佛兰的车门开了。
刘奎下了车。
五根手指箍住枪管后半段,往自己的方向一抽。
张启山的手松了,不是被抢的,是主动放的。
他踩着刘麻子的脑袋,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知道这一刻会来。
张学城拎过毛瑟,右手翻腕,握柄落入掌心,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这一套动作用了不到一秒钟。
高个子青帮弟子的手刚碰到周璇的袖口。
嗙。
第一声枪响。
毛瑟七六三口径的弹头从枪管里喷出来的时候,火光在昏黄的灯底下闪了一下,白亮的,刺眼的,像有人划了一根超大号的火柴。
高个子的脑袋从右侧太阳穴到左耳后方,整颗头颅炸开了。
不是夸张的说法。
七六三毛瑟弹在三尺的距离上打进颅骨,弹头在脑腔内翻滚、碎裂,出口创面是入口的六倍以上。
高个子的半边脑壳连着头皮飞了出去,红的白的灰的糊了一片,溅在了吧台的台面上、酒杯上、那壶凉咖啡的壶盖上。
一颗完整的眼珠子,从碎裂的眼眶里掉出来,滚了两圈,停在了地板的缝隙里。
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
嗙。
第二声。
矮个子的额头正中多了一个洞。
比铜钱小一圈的洞。
洞口的皮肉往里面翻卷着,焦黑色的,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他的身体还站着。
站了大概有两秒,像一截木桩,直挺挺的,膝盖没弯,腰没折,脑袋上那个洞往外淌着颜色很深的液体。
然后他栽了。
往前栽的。
脸朝下,一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后脑勺的出口创面朝天,半个后脑壳掀开了,像一只被敲破的西瓜。
两声枪响之间的间隔,不到半秒。
百乐门大厅里,在短暂的枪鸣回荡之后,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深层的东西,是所有人的大脑集体宕机了。
不是没见过杀人。
上海滩混的人,多少见过。
但见过和亲眼看着不一样。
亲眼看着一个人的脑袋在你面前爆开,脑浆和碎骨喷在你的鞋面上,这种冲击不是用“见过”就能消化的。
黄金荣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清了张学城开枪的全过程。
从拎枪、翻腕、到开火,一秒钟之内完成的。
准头、速度、和那毫不犹豫的判断, 这不是刘奎能教出来的人。
但他来不及想了。
因为张学城的枪口,正对着他。
毛瑟的枪管上还挂着淡蓝色的硝烟。
枪口六尺之外,就是黄金荣的胸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颗子弹飞过去,大约需要百分之一秒。
黄金荣没有动。
他的六个保镖也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张学城开枪杀那两个人的速度和决断已经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一件事:这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人,不介意多杀几个。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血从破碎的头颅里往外涌,在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了两条长长的红印。
高个子的那颗眼珠子还在地缝里,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周璇靠在吧台上,浑身上下抖得停不下来。
她的旗袍前襟上溅到了血。
一小团,红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顶,喉咙里涌出了一股酸水,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学城的枪口没有移开。
对着黄金荣,稳的。
一滴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滚到了下巴上,掉到了短褂的领口里。
就这一滴。
再没有第二滴。
“黄金荣。”
他叫了一声。
这是今晚张学城第一次连名带姓叫黄金荣。
“你说松松皮子?”
黄金荣的眼珠子往下转了转,看了看地上那两具没了脑袋的尸体,又转了回来,对上了张学城的目光。
“这就是松皮子的代价。”
张学城的声音平得出奇。
平得不像一个刚杀了两个人的人。
“你要是再来两个人,”
他拍了拍毛瑟的弹匣,“这里面还有六颗。”
黑漆皮鞋踩上百乐门正门台阶。
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署长刘奎推开包铜大门。
阿贵、老五、小郑分列左右,呈品字形护卫。
门外,灰绿色装甲汽车正沿霞飞路向东开进。
橡胶轮胎碾压柏油路面,引擎震动沿地表传导,穿透百乐门厚重墙体,引起大厅水晶吊灯玻璃坠子高频共振。
哗啦。
细碎碰撞音。
刘奎站定。
大厅内景闯入视野。
大理石地面横躺两具躯干,颈部以上组织缺失,血液呈放散状喷溅,部分已凝结成暗红胶状物。
刘麻子呈俯卧位,后脑勺被一只翻毛皮鞋底踩实。
皮鞋主人穿挺括西装,单手插兜。
另一侧立柱旁,粗布短褂青年斜靠,右手垂于大腿侧,腰后衣摆微凸。
六十余名青帮门徒持械合围。
黄金荣立于扇形阵型中枢。
视线越过人群,刘奎捕捉到吧台边缘的人影。
周璇。
银色亮片旗袍紧贴腰身曲线,前襟沾染不规则暗红血污。
她靠着吧台边缘,双手交叠护在胸前,呼吸频次高于常人,胸口起伏幅度大。
头发散乱,几缕发丝粘在被汗水浸湿的脸颊旁。
刘奎舌尖舔过上颚。
喉结上下滑动。
两年。
从宣统退位算起,上海滩娱乐业井喷,百乐门挂牌营业。
周璇登台第一天,刘奎就坐在二楼包厢。
唱片公司捧角儿,报纸副刊造势,这女人声名鹊起。
刘奎动过心思,派包打听去后台递过名片。
名片被汪石清原封不动退回。
百乐门背后有江浙财阀的本钱,法租界公董局也入股分红,华人署长的招牌在这里压不住场。
今天不同。
命案。
青帮。
奉军入城。
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节点,规矩作废。
汪石清不在。
黄金荣吃了瘪。
刘奎抬腿,跨过门槛。
“黄老板。”
刘奎出声。
音调拔高,巡捕房升堂问案的专用频段。
黄金荣转过身。
圆脸盘上的咬肌松弛下来,两撇八字胡跟着动了动。
他迎上前,步幅迈得大,双手抱拳,举至齐眉高度。
“刘署长。大半夜劳驾,兄弟过意不去。”
黄金荣开口,嗓音透着熟络。
两人相距三尺停步。
大厅外,装甲汽车尾音彻底消散。
霞飞路重归夜半时分的寂寥。
压在众人头顶的那层无形重物挪走了。
青帮弟子们原本低垂的刀棍重新抬起。
有人往掌心吐唾沫,重新握紧白蜡杆。
刘奎偏头,视线扫过地上的碎肉骨茬。
法医检验报告的套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六三口径,近距离射击,创口特征符合毛瑟手枪弹道学规律。
“黄老板,你这场子,铺排得够大。”
刘奎解开制服风纪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衬衣领。
黄金荣干笑两声:“家门不幸。几个外乡人不懂上海滩的规矩,跑我黄金荣的地盘撒野。老周打电话,说这二位是刘署长手底下的干将。我这人讲道理,打狗看主人。既然是署长的人,我得请署长亲自来认认门。”
这话递得有水平。
先扣帽子,再给台阶。
刘奎伸手,从小郑手里接过白毛巾,擦拭手指关节。
“外乡人?”
刘奎把毛巾折成方块,递还回去。
“我法租界巡捕房三百二十六号在编巡捕,外加一百五十个临时包打听。花名册上,没有穿短褂执勤的先例。”
黄金荣眼皮一跳。
老周在电话里复述过“不认识”,那是隔着电话线的虚词。
现在人站在这里,当面锣对面鼓地撇清。
黄金荣右手大拇指搓过食指指腹。
常年把玩玉扳指留下的老茧相互摩擦。
“这么说,这两位少爷,跟刘署长没牵扯?”
“毫无瓜葛。”
刘奎给出定论。
大厅空气流通缓慢。
混合着硝烟、血腥与酒精的气味停留在呼吸道内。
黄金荣笑了。
笑声从胸腔深处往外震,带动马褂前襟颤动。
“好。好极了。”
黄金荣转头,面向张学城。
没有刘奎这层护身符,这两个人就是两块案板上的肉。
毛瑟手枪杀伤力再强,弹匣容量十发,刚才打空两发,剩八发。
大厅里六十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刘署长。”
黄金荣抬起右臂,食指伸出,遥指张学城鼻尖。
“既然不是你的人,那兄弟我就公事公办了。青帮的规矩,血债血偿。这两个小赤佬,我今晚得给他们松松皮子。”
刘奎拍打制服下摆沾染的夜露。
“黄老板请便。法租界治安条例管不到青帮清理门户。不过,”
刘奎话锋停顿,视线越过黄金荣肩膀,精准投射在周璇身上。
“别耽误我消遣美人。处理干净点,装麻袋扔黄浦江,别留首尾。”
扔黄浦江。
上海滩黑帮标准作业程序。
沉箱、灌水泥、绑铁块。
黄金荣点头:“老周,备麻袋。叫外头兄弟把车开到后门。”
青帮门徒阵型收缩。
六名黑衣保镖手摸向后腰。
包围圈半径缩小至五尺。
张启山脚尖发力,刘麻子颈椎发出细微摩擦音。
张学城站直身体,右手离开大腿侧,手腕后翻,毛瑟握把贴合掌心。
金属机件碰撞的清脆音效尚未发出。
“等等!”
女人的声音。
沙哑,撕裂,音量超过了她日常演唱《天涯歌女》时的最高音阶。
周璇从吧台侧面走出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鞋跟有些不稳,脚踝左右晃动。
她绕开血泊,走直线,穿过青帮弟子的包围圈边缘,停在刘奎和黄金荣侧前方。
白棉布被她扔在吧台台面上。
双手空着,手指自然下垂,大拇指指甲抠进食指指侧皮肉里。
刘奎眯起眼睛。
视线从周璇的脖颈一路向下,扫过旗袍开叉处露出的腿部线条。
“周小姐。”
刘奎语气放缓,拿腔拿调。
“受惊了。百乐门安保措施不到位,回头我让巡捕房派两个红头阿三来给你站岗。”
周璇没有理会这句客套。
她直视刘奎。
“刘署长。”
她开口,声带干涩,发音需用力挤压气流。
“你刚才说,你要消遣。”
刘奎眉毛上扬。
有趣的是,人在面临极端恐惧时,往往会做出超出生存本能的决策。
心理学临床数据表明,百分之十五的受试者在应激状态下会选择牺牲自我以换取群体存活率。
周璇不懂心理学。
她只算一笔账。
张学城帮过她。
张学城要死。
她能救。
代价是她自己。
“我跟你走。”
周璇语速加快,句子短促。
“今天晚上,我陪你。你带我去哪儿都行。公馆、饭店、巡捕房。”
刘奎笑容扩大,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周小姐是个痛快人。早这么痛快,汪老板也不至于夹在中间难做。”
“我有一个条件。”
周璇打断他。
大厅内安静。
只有刘麻子的喘息声贴着地面爬行。
“说来听听。”
刘奎背着手,身体重心移向左腿。
周璇转身,手指指向张学城。
“放他们走。让他们出百乐门大门。你发话,黄老板不会拦。”
黄金荣脸色一沉:“小丫头片子,规矩不懂了?青帮的命案,你一句话就想平?”
刘奎抬手,制止黄金荣发作。
“黄老板,卖我个面子。”
刘奎慢条斯理地开口,视线始终黏在周璇身上。
“两条人命,回头我让巡捕房从死囚牢里提两个替死鬼,交给你手底下弟兄交差。安家费我出。”
买命。
人命在法租界的标价,通常是三十块大洋。
黄金荣权衡利弊。
刘奎开出条件,给足面子。
为了两个外乡人跟巡捕房署长翻脸,账算不过来。
“行。刘署长开口,我黄金荣认。”
黄金荣挥手,示意保镖退后。
刘奎上前一步,距离周璇不到一尺。
他能闻到她身上高档香水混杂着汗液的气味。
“条件我答应了。周小姐,这陪法,可得按我的规矩来。”
刘奎狞笑,伸手去捏周璇的下巴。
刘奎的手指即将触碰周璇皮肤表面。
“啪。”
一记清脆的击打音。
不是刘奎碰到了周璇。
是一只手,从侧方探出,精准切入刘奎手腕关节处,拇指与食指扣住尺骨茎突,向下施加压强。
刘奎整条右臂酸麻,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身体因惯性向左侧倾斜。
张学城站在周璇面前。
短褂衣袖卷至肘部。
小臂肌肉线条清晰。
他甩开刘奎的手,动作幅度极小,仅限手腕翻转。
刘奎后退两步,被小郑扶住。
阿贵拔出腰间MAS手枪,枪口平举,指向张学城。
张学城没有看那把枪。
他看着刘奎。
大厅顶部水晶灯光线垂直投射,在张学城鼻梁两侧打出阴影。
奉天。
大帅府。
中式庭院。
张作霖穿着黑马褂,手里捏着一根紫竹烟袋锅子,盘腿坐在花厅的红木太师椅上。
张学城那年十四岁,站在花厅门口,听老爷子跟副官讲话。
“上海滩那个地方,”
张作霖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青砖地面上,“蛇鼠一窝。洋人、军阀、帮派、巡捕房,四根绳子拧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你以为他是条蛇,剥开皮一看,里头是个老鼠。你以为他是只老鼠,踩下去,底下藏着条蛇。”
十四岁的张学城没听懂。
二十二岁的张学城听懂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黄金荣和刘奎——就是老爷子说的那种东西。
一条蛇和一只老鼠,互相咬着尾巴,绕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干净,谁也不嫌对方脏。
刘奎要周璇。
黄金荣送周璇。
一个要,一个送,买卖谈妥,皆大欢喜。
周璇是什么?
周璇是筹码。
是两个男人用来抹平今晚这摊烂事的一张擦桌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