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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蛇鼠一窝的上海滩

作者:我爱读书啊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20:31:38
第24章 蛇鼠一窝的上海滩

擦完了,扔掉。

而周璇自己呢?

她把自己当筹码递出去了。

主动递的。

递出去是为了换两个不认识的人的命。

张学城的胸腔里有一口气在往上顶。

不是怒气——怒气是热的,烧人的。

这口气是冷的。

冷到牙根发酸。

上海滩。

民国十三年。

秋。

这座城市的底色就是这种冷。

霞飞路的法国梧桐下面埋着失踪者的骨头。

黄浦江的水面下沉着装水泥的麻袋。

百乐门的舞池里旋转的裙摆底下,每一寸丝绸都浸过血。

台面上是香槟、爵士乐、红嘴唇。

台面下是枪、刀、麻袋和黄浦江。

这些东西共生。

共存。

相安无事。

刘奎被张学城扣住手腕甩开那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小郑的MAS手枪已经举起来,枪口对着张学城的胸膛,距离不到四尺。

阿贵退后半步,把刘奎护在身后。

老五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反握,刀刃朝上。

三对一。

加上黄金荣那边六十多号人,接近七十对二。

刘奎站稳之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错愕。

被人当众拂了手,这种事他在法租界当了八年署长,没碰到过。

巡捕房里最横的包打听见了他也得矮半截,谁敢动他的手?

第二阶段:窘迫。

周围几十双眼睛看着呢。

黄金荣看着呢。

他刘奎的三个贴身打手看着呢。

他堂堂署长,伸手去碰一个女人的下巴,被一个穿短褂的小子像拎小鸡一样拨拉开了。

第三阶段—— 刘奎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颧骨底下那块咬肌鼓起又收回。

他的眼缝收窄了半分。

那两条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怒火,是更危险的东西。

是一种“我记住你了,你等着”的阴毒。

“你碰我?”

刘奎的声音不高。

低频震动,每个字在喉管里滚了一遍才放出来。

“小子,你知道碰我是什么罪?”

“小郑。”

刘奎叫了一声。

小郑往前迈了半步。

MAS手枪的枪口稳定地锁在张学城胸口中线。

“署长。”

“这个人,”

刘奎的下巴点了点张学城,“给他上个规矩。”

上规矩。

法租界巡捕房的黑话。

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

上规矩的标准流程是:先打断一条腿,拖回巡捕房,关进底下的暗房,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扒指甲盖。

关到人不成人形了,再往外一扔,活不活随天意。

小郑收了枪,枪插回腰间。

他伸手,往前探。

这是小郑的习惯。

近身制服人之前,他喜欢先伸一只手,五指张开,试探对方的反应。

大多数人在这只手逼近的时候会后退、会闪避、会出拳——这些反应都在小郑的预判范围内。

北洋陆军退伍的下士,打过直皖战争,跟浙军拼过刺刀,活下来了,手上有人命。

小郑的手往张学城肩膀抓。

张学城动了。

但不是朝小郑动的。

他的右手闪电般从腰后抽出毛瑟。

张学城的眼神,一直落在刘奎的脸上。

他脑子里想起了来上海之前,他爹张作霖在奉天大帅府里跟他说的话。

“上海滩那个地方,蛇鼠一窝。你以为他是条蛇,剥开皮一看,里头是个老鼠。你以为他是只老鼠,踩下去,底下藏着条蛇。”

眼前的刘奎,就是那只披着官皮的老鼠。

而他身后的黄金荣,就是那条盘踞在地下的蛇。

现在,蛇和老鼠凑到了一起,要吃人。

吃谁?

吃周璇。

一个在台上唱歌的女人,就因为长得好看,唱得好听,就要被当成一件东西,送来送去。

送给这个,送给那个。

她不愿意,就要被威胁,被恐吓。

有人站出来拦一句,就要被“上规矩”。

这就是民国十三年的上海。

张学城的胸口里,那股冷的、硬的气,又往上顶了顶。

他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坏脑子。

他现在脑子很清楚。

他清楚地知道,跟这帮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退一步,他们会进十步。

你跟他们说“法”,他们跟你讲“规矩”。

那就只能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跟他们说话。

“碰你什么罪,我不清楚。”

张学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法租界的条例我没翻过。但碰她——”

他下巴往周璇的方向偏了偏。

“什么罪,署长自己掂量。”

刘奎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

他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那里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这小子不仅敢动手,还敢反过来教训他?

“我掂量?我掂量什么?一个戏子,百乐门的歌女,我碰她需要你同意?你算她什么人?男朋友?还是相好的?”

刘奎故意把“相好的”三个字咬得又重又脏,就是要把脏水往两个人身上一起泼。

张学城没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说:“我谁都不算。但她不想让你碰,你就碰不到。”

“哈!”

刘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今天还就非碰不可了!小郑!”

“在!”

“动手!”

刘奎的耐心耗尽了,他不想再跟这小子废话。

他要让这小子立刻、马上,跪在地上!

小郑得到了命令,眼神一厉。

他没开枪。

在百乐门里直接开枪打死人,后续手尾麻烦。

署长的命令是“上规矩”,第一步是废掉对方的抵抗能力。

他的手腕一沉,枪口向下,准备用枪柄去砸张学城的膝盖。

这是巡捕房对付“暴徒”的惯用招数,一招就能让人跪下。

他的动作很快。

但张学城比他更快。

在小郑手腕下沉的同一个瞬间,张学城动了。

他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踏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和小郑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手臂之内。

小郑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不退反进。

已经晚了。

张学城的左手像一道闪电,从下往上一抄,没有去抓小郑持枪的右手,而是直接托住了他持枪手的手肘关节。

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卡在了肘窝的麻筋上。

用力一顶。

小郑的整条右臂瞬间失掉了所有力气,又酸又麻,被电打了一下。

他握着枪的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MAS手枪从他手里滑落。

与此同时,张学城的右手动了。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此刻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了上来,正好在手枪下落的轨迹上。

“啪。”

一声轻响。

不是枪响,是张学城的掌心稳稳地托住了下落的手枪。

然后,他的五根手指顺势合拢,握住了枪柄。

从张学城踏步、抄腕、到接枪、握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在场的大多数人只看到两个人影晃了一下,那把指着张学城的枪,就换了个主人。

小郑还保持着手臂前伸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练了十年的擒拿格斗,在巡捕房里是数一数二的好手,从来没有人能在他手里走过三招。

可今天,他连对方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枪就没了。

这不是街头打架的招数。

这是战场上,一招毙敌的杀人技。

阿贵和老五也看傻了。

他们刚想从侧面包抄,可还没来得及动,小郑就被缴了械。

他们两个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学城拿到了枪。

但他没有立刻指向任何人。

他左手松开小郑的手肘,顺势往后一带,右手同时向前一送,用刚到手的枪的枪身,不轻不重地在小郑的胸口上拍了拍。

“枪,要这么拿。”

他说。

然后,他左手扣住小郑的肩膀,往旁边一推。

小郑被抽掉了骨头,踉踉跄跄地撞在了一张桌子上,哗啦一声,把上面的酒瓶带倒了一地。

张学城站在原地,手里掂了掂那把法国手枪,然后枪口一转,平举起来。

这一次,枪口对准了刘奎。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张学城用毛瑟杀了两个人,给黄金荣和他手下带来的是震撼和凶悍。

那么现在,他空手夺枪,再用这把枪指着巡捕房的署长,带给所有人的,是无法理解的、颠覆性的恐惧。

刘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下的枪,正对着自己的脑门。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又开始发软了。

下午在路口看到的那辆帕卡德轿车。

窗帘缝里露出的那截深色呢袖子。

袖口上别着的……

金色的东西。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地闪回,像走马灯一样。

一个念头,一个他之前不敢深想、甚至刻意回避的念头,此刻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轰然引爆。

他……

他到底是谁?

百乐门门外,霞飞路对面的法国梧桐树下,停着一溜黄包车。

车夫们没走。

今晚百乐门有大热闹看,谁都舍不得挪窝。

刚才里面的两声枪响,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闷,但是脆,是毛瑟枪的动静,错不了。

在上海滩拉车,耳朵得尖,什么枪响,什么动静,心里都得有数。

枪响之后,大厅里就没了声音,但谁都知道,里面的事儿还没完。

“出人命了,这回黄金荣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一个老车夫嘬着牙花子,压低了声音说。

“栽不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摇头,“你没见巡捕房的刘大署长都进去了?黑皮白皮凑一窝,最后倒霉的,还不是没根底的小老百姓。”

“那可不一定,”

老车夫往百乐门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才那辆铁壳子车你看见没?顶上架着机关枪的。那不是巡捕房的车,那是当兵的。奉军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车夫都不说话了。

奉军。

今天才进城的奉军。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连租界的洋人巡捕都得靠边站。

百乐门里的事,要是跟奉军扯上关系,那性质就全变了。

就在他们嘀嘀咕咕的时候,百乐门旁边的小巷子里,鬼鬼祟祟地溜出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青帮小弟的短打扮,跑起来的时候,一只手还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吓破了胆。

他一出巷子口,左右看了看,瞧见路边有黄包车,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过来。

“车!车!去杜家公馆!快!”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法币,直接塞到车夫手里,声音都在抖。

拉车的车夫叫阿四,也是个机灵人。

他一看这人的打扮和神色,就知道是百乐门里跑出来的。

去杜家公馆?

不去找黄金荣,不去找张啸林,偏偏去找杜月笙?

阿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里面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坐稳了您!”

他不多问,把车把一压,双腿发力,黄包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午夜的霞飞路上拉出一道虚影。

那个叫阿才的青帮小弟坐在车上,浑身还在哆嗦。

他刚才就在大厅里,离得近,亲眼看见了那两个同伴的脑袋是怎么像西瓜一样爆开的。

那场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不是黄金荣的心腹,只是底下混饭吃的一个小角色。

但他有眼力见。

他看见了刘奎进去时的嚣张,也看见了后来大厅里那小子空手夺枪的场面。

他更听见了外面装甲车的动静。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黄老板这次踢到铁板了,不是的铁板,是钢板,是坦克上用的那种装甲钢板。

这事,黄金荣自己平不了,刘奎也平不了。

整个上海滩,能在这时候说上话,敢去跟奉军说上话的,可能只有一个半个。

杜月笙,就是那一个。

所以他跑了出来。

他不是为了给黄金荣报信,他是为了救自己的小命。

他得赶紧把这事捅到杜先生那里去,让杜先生拿个主意。

要是晚了,等奉军真把百乐门给围了,到时候整个青帮都得跟着吃挂落。

黄包车在夜色里飞驰,穿过法租界静谧的街道,拐进了华界。

杜公馆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小马路上。

黑漆大门,门口没有招摇的保镖,只有两个穿着长衫的门房,看上去跟普通富户人家没什么两样。

但整个上海滩都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的人,跺一跺脚,上海就要抖三抖。

阿才从车上跳下来,腿还是软的。

“杜公馆,闲人免进。”

门房伸手拦住了他。

“兄弟,十万火急的大事!要见杜先生!关于黄老板在百乐门……”

门房听见“黄老板”和“百乐门”,脸色也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转身进了院子。

没过一会儿,管家亲自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才,沉声问:“什么事?”

“百乐门,出人命了!黄老板……黄老板他……”

阿才结结巴巴,把大厅里发生的事,连蒙带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特别是那两声枪响,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还有外面那辆奉军的装甲车。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怠慢,立刻把阿才领进了内院的书房。

杜月笙还没睡。

他穿着一身素色丝绸睡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早晨的《申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的是超大号的黑体字:奉军入沪,张宗昌抵沪维持秩序。

旁边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奉军的装甲车队开过南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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