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完了,扔掉。
而周璇自己呢?
她把自己当筹码递出去了。
主动递的。
递出去是为了换两个不认识的人的命。
张学城的胸腔里有一口气在往上顶。
不是怒气——怒气是热的,烧人的。
这口气是冷的。
冷到牙根发酸。
上海滩。
民国十三年。
秋。
这座城市的底色就是这种冷。
霞飞路的法国梧桐下面埋着失踪者的骨头。
黄浦江的水面下沉着装水泥的麻袋。
百乐门的舞池里旋转的裙摆底下,每一寸丝绸都浸过血。
台面上是香槟、爵士乐、红嘴唇。
台面下是枪、刀、麻袋和黄浦江。
这些东西共生。
共存。
相安无事。
刘奎被张学城扣住手腕甩开那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小郑的MAS手枪已经举起来,枪口对着张学城的胸膛,距离不到四尺。
阿贵退后半步,把刘奎护在身后。
老五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反握,刀刃朝上。
三对一。
加上黄金荣那边六十多号人,接近七十对二。
刘奎站稳之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错愕。
被人当众拂了手,这种事他在法租界当了八年署长,没碰到过。
巡捕房里最横的包打听见了他也得矮半截,谁敢动他的手?
第二阶段:窘迫。
周围几十双眼睛看着呢。
黄金荣看着呢。
他刘奎的三个贴身打手看着呢。
他堂堂署长,伸手去碰一个女人的下巴,被一个穿短褂的小子像拎小鸡一样拨拉开了。
第三阶段—— 刘奎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颧骨底下那块咬肌鼓起又收回。
他的眼缝收窄了半分。
那两条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怒火,是更危险的东西。
是一种“我记住你了,你等着”的阴毒。
“你碰我?”
刘奎的声音不高。
低频震动,每个字在喉管里滚了一遍才放出来。
“小子,你知道碰我是什么罪?”
“小郑。”
刘奎叫了一声。
小郑往前迈了半步。
MAS手枪的枪口稳定地锁在张学城胸口中线。
“署长。”
“这个人,”
刘奎的下巴点了点张学城,“给他上个规矩。”
上规矩。
法租界巡捕房的黑话。
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
上规矩的标准流程是:先打断一条腿,拖回巡捕房,关进底下的暗房,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扒指甲盖。
关到人不成人形了,再往外一扔,活不活随天意。
小郑收了枪,枪插回腰间。
他伸手,往前探。
这是小郑的习惯。
近身制服人之前,他喜欢先伸一只手,五指张开,试探对方的反应。
大多数人在这只手逼近的时候会后退、会闪避、会出拳——这些反应都在小郑的预判范围内。
北洋陆军退伍的下士,打过直皖战争,跟浙军拼过刺刀,活下来了,手上有人命。
小郑的手往张学城肩膀抓。
张学城动了。
但不是朝小郑动的。
他的右手闪电般从腰后抽出毛瑟。
张学城的眼神,一直落在刘奎的脸上。
他脑子里想起了来上海之前,他爹张作霖在奉天大帅府里跟他说的话。
“上海滩那个地方,蛇鼠一窝。你以为他是条蛇,剥开皮一看,里头是个老鼠。你以为他是只老鼠,踩下去,底下藏着条蛇。”
眼前的刘奎,就是那只披着官皮的老鼠。
而他身后的黄金荣,就是那条盘踞在地下的蛇。
现在,蛇和老鼠凑到了一起,要吃人。
吃谁?
吃周璇。
一个在台上唱歌的女人,就因为长得好看,唱得好听,就要被当成一件东西,送来送去。
送给这个,送给那个。
她不愿意,就要被威胁,被恐吓。
有人站出来拦一句,就要被“上规矩”。
这就是民国十三年的上海。
张学城的胸口里,那股冷的、硬的气,又往上顶了顶。
他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坏脑子。
他现在脑子很清楚。
他清楚地知道,跟这帮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退一步,他们会进十步。
你跟他们说“法”,他们跟你讲“规矩”。
那就只能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跟他们说话。
“碰你什么罪,我不清楚。”
张学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法租界的条例我没翻过。但碰她——”
他下巴往周璇的方向偏了偏。
“什么罪,署长自己掂量。”
刘奎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
他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那里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这小子不仅敢动手,还敢反过来教训他?
“我掂量?我掂量什么?一个戏子,百乐门的歌女,我碰她需要你同意?你算她什么人?男朋友?还是相好的?”
刘奎故意把“相好的”三个字咬得又重又脏,就是要把脏水往两个人身上一起泼。
张学城没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说:“我谁都不算。但她不想让你碰,你就碰不到。”
“哈!”
刘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今天还就非碰不可了!小郑!”
“在!”
“动手!”
刘奎的耐心耗尽了,他不想再跟这小子废话。
他要让这小子立刻、马上,跪在地上!
小郑得到了命令,眼神一厉。
他没开枪。
在百乐门里直接开枪打死人,后续手尾麻烦。
署长的命令是“上规矩”,第一步是废掉对方的抵抗能力。
他的手腕一沉,枪口向下,准备用枪柄去砸张学城的膝盖。
这是巡捕房对付“暴徒”的惯用招数,一招就能让人跪下。
他的动作很快。
但张学城比他更快。
在小郑手腕下沉的同一个瞬间,张学城动了。
他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踏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和小郑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手臂之内。
小郑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不退反进。
已经晚了。
张学城的左手像一道闪电,从下往上一抄,没有去抓小郑持枪的右手,而是直接托住了他持枪手的手肘关节。
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卡在了肘窝的麻筋上。
用力一顶。
小郑的整条右臂瞬间失掉了所有力气,又酸又麻,被电打了一下。
他握着枪的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MAS手枪从他手里滑落。
与此同时,张学城的右手动了。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此刻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了上来,正好在手枪下落的轨迹上。
“啪。”
一声轻响。
不是枪响,是张学城的掌心稳稳地托住了下落的手枪。
然后,他的五根手指顺势合拢,握住了枪柄。
从张学城踏步、抄腕、到接枪、握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在场的大多数人只看到两个人影晃了一下,那把指着张学城的枪,就换了个主人。
小郑还保持着手臂前伸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练了十年的擒拿格斗,在巡捕房里是数一数二的好手,从来没有人能在他手里走过三招。
可今天,他连对方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枪就没了。
这不是街头打架的招数。
这是战场上,一招毙敌的杀人技。
阿贵和老五也看傻了。
他们刚想从侧面包抄,可还没来得及动,小郑就被缴了械。
他们两个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学城拿到了枪。
但他没有立刻指向任何人。
他左手松开小郑的手肘,顺势往后一带,右手同时向前一送,用刚到手的枪的枪身,不轻不重地在小郑的胸口上拍了拍。
“枪,要这么拿。”
他说。
然后,他左手扣住小郑的肩膀,往旁边一推。
小郑被抽掉了骨头,踉踉跄跄地撞在了一张桌子上,哗啦一声,把上面的酒瓶带倒了一地。
张学城站在原地,手里掂了掂那把法国手枪,然后枪口一转,平举起来。
这一次,枪口对准了刘奎。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张学城用毛瑟杀了两个人,给黄金荣和他手下带来的是震撼和凶悍。
那么现在,他空手夺枪,再用这把枪指着巡捕房的署长,带给所有人的,是无法理解的、颠覆性的恐惧。
刘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下的枪,正对着自己的脑门。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又开始发软了。
下午在路口看到的那辆帕卡德轿车。
窗帘缝里露出的那截深色呢袖子。
袖口上别着的……
金色的东西。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地闪回,像走马灯一样。
一个念头,一个他之前不敢深想、甚至刻意回避的念头,此刻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轰然引爆。
他……
他到底是谁?
百乐门门外,霞飞路对面的法国梧桐树下,停着一溜黄包车。
车夫们没走。
今晚百乐门有大热闹看,谁都舍不得挪窝。
刚才里面的两声枪响,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闷,但是脆,是毛瑟枪的动静,错不了。
在上海滩拉车,耳朵得尖,什么枪响,什么动静,心里都得有数。
枪响之后,大厅里就没了声音,但谁都知道,里面的事儿还没完。
“出人命了,这回黄金荣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一个老车夫嘬着牙花子,压低了声音说。
“栽不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摇头,“你没见巡捕房的刘大署长都进去了?黑皮白皮凑一窝,最后倒霉的,还不是没根底的小老百姓。”
“那可不一定,”
老车夫往百乐门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才那辆铁壳子车你看见没?顶上架着机关枪的。那不是巡捕房的车,那是当兵的。奉军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车夫都不说话了。
奉军。
今天才进城的奉军。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连租界的洋人巡捕都得靠边站。
百乐门里的事,要是跟奉军扯上关系,那性质就全变了。
就在他们嘀嘀咕咕的时候,百乐门旁边的小巷子里,鬼鬼祟祟地溜出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青帮小弟的短打扮,跑起来的时候,一只手还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吓破了胆。
他一出巷子口,左右看了看,瞧见路边有黄包车,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过来。
“车!车!去杜家公馆!快!”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法币,直接塞到车夫手里,声音都在抖。
拉车的车夫叫阿四,也是个机灵人。
他一看这人的打扮和神色,就知道是百乐门里跑出来的。
去杜家公馆?
不去找黄金荣,不去找张啸林,偏偏去找杜月笙?
阿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里面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坐稳了您!”
他不多问,把车把一压,双腿发力,黄包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午夜的霞飞路上拉出一道虚影。
那个叫阿才的青帮小弟坐在车上,浑身还在哆嗦。
他刚才就在大厅里,离得近,亲眼看见了那两个同伴的脑袋是怎么像西瓜一样爆开的。
那场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不是黄金荣的心腹,只是底下混饭吃的一个小角色。
但他有眼力见。
他看见了刘奎进去时的嚣张,也看见了后来大厅里那小子空手夺枪的场面。
他更听见了外面装甲车的动静。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黄老板这次踢到铁板了,不是的铁板,是钢板,是坦克上用的那种装甲钢板。
这事,黄金荣自己平不了,刘奎也平不了。
整个上海滩,能在这时候说上话,敢去跟奉军说上话的,可能只有一个半个。
杜月笙,就是那一个。
所以他跑了出来。
他不是为了给黄金荣报信,他是为了救自己的小命。
他得赶紧把这事捅到杜先生那里去,让杜先生拿个主意。
要是晚了,等奉军真把百乐门给围了,到时候整个青帮都得跟着吃挂落。
黄包车在夜色里飞驰,穿过法租界静谧的街道,拐进了华界。
杜公馆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小马路上。
黑漆大门,门口没有招摇的保镖,只有两个穿着长衫的门房,看上去跟普通富户人家没什么两样。
但整个上海滩都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的人,跺一跺脚,上海就要抖三抖。
阿才从车上跳下来,腿还是软的。
“杜公馆,闲人免进。”
门房伸手拦住了他。
“兄弟,十万火急的大事!要见杜先生!关于黄老板在百乐门……”
门房听见“黄老板”和“百乐门”,脸色也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转身进了院子。
没过一会儿,管家亲自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才,沉声问:“什么事?”
“百乐门,出人命了!黄老板……黄老板他……”
阿才结结巴巴,把大厅里发生的事,连蒙带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特别是那两声枪响,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还有外面那辆奉军的装甲车。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怠慢,立刻把阿才领进了内院的书房。
杜月笙还没睡。
他穿着一身素色丝绸睡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早晨的《申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的是超大号的黑体字:奉军入沪,张宗昌抵沪维持秩序。
旁边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奉军的装甲车队开过南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