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已经把这篇报道看了不下十遍。
他不像黄金荣那样只看重眼前的地盘和金钱,也不像张啸林那样只信奉拳头和枪杆子。
他看重的是信息,是局势。
奉军二十万大军压进上海,这意味着上海的天,要变了。
管家带着阿才进来的时候,杜月笙的目光从报纸上抬了起来。
他的眼神很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先生,百乐门出事了。”
管家低声说。
杜月笙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着。
阿才跪在地上,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不敢再添油加醋,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小子,年纪不大,穿个粗布短褂,但下手太狠了。毛瑟枪,一枪一个,眼睛都不眨。黄老板的人,还有巡捕房的刘署长,都让他给镇住了。外面……外面还有奉军的装甲车路过……”
杜月笙静静地听着。
当他听到“穿短褂的年轻人”、“毛瑟枪”、“军人身手”、“奉军装甲车”这几个词的时候,他擦拭镜片的手,停顿了一下。
一个可怕的、但又是唯一合理的推断,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形。
今天奉军刚进上海。
今天晚上,就有一个身手军人、用着德制军用手枪的年轻人,在黄金荣的地盘上大开杀戒,而且行事毫无顾忌,连巡捕房署长都不放在眼里。
巧合?
杜月笙不相信巧合。
他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回了桌上的那份《申报》。
报纸上除了张宗昌的照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介绍此次奉军入沪的主要将领。
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张宗昌。
是奉军副总司令,陆海军大元帅之子——张学良。
报纸上说,少帅张学良此次随军南下,名为“考察”,实为坐镇。
杜月笙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张学良。
奉军少帅。
那个在百乐门里,敢当着黄金荣的面杀人,敢用枪指着刘奎的年轻人……
杜月笙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站了起来。
“备车!”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去张公馆!快!”
大厅外面,霞飞路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开始,声音很模糊,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很快,那声音就变得清晰、密集起来。
不是一辆车,也不是两辆车。
是很多辆车。
引擎的轰鸣声汇集在一起,形成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一大群愤怒的黄蜂,正朝着百乐门扑过来。
黄金荣的耳朵动了动。
他停下了和老周的嘀咕,把脸转向大门口。
刘奎也听到了。
他心里一动,难道是总巡费尔南知道了消息,派了法捕房的机动部队过来?
要是那样,他今天的面子就算丢光了,但至少能把眼前的局面控制住。
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些青帮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敌是友。
只有张学城和张启山,脸色没有变。
张启山甚至连踩着刘麻子的脚都没有挪动分毫。
张学城手里的MAS手枪稳稳地指着刘奎,他根本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但他的眼皮,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就在百乐门的门口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砰!砰!砰!”
是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
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质感,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脏上。
百乐门门口负责望风的几个青帮弟子,脸都白了。
他们从门缝里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
霞飞路的路灯下,停满了灰绿色的军用卡车。
卡车上跳下来数不清的士兵,他们穿着笔挺的德式军装,头戴钢盔,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这些士兵动作极快,下车后立刻分列成两队,封锁了百乐门前后的所有路口。
更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是停在卡车最前面的一样东西。
一个巨大的、浑身披着钢铁的怪物。
履带压在路面上,炮塔上的长管火炮黑洞洞的,对着百乐门的正门。
是坦克。
真正的坦克。
不是刘奎他们下午看到的那种胶皮轮子的装甲汽车。
是雷诺FT-17,奉军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最新型号。
“军……军队……”
门口的青帮弟子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
“砰!”
一声巨响。
百乐门那两扇包着铜皮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吊灯上的水晶坠子哗啦啦地摇晃。
一群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端着枪,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废话,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一部分人迅速抢占大厅的几个出口,另一部分人则排成一道人墙,把黄金荣和他的六十多个手下,与张学城、张启山隔离开来。
冰冷的刺刀在灯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黄金荣和他手下的那点刀棍,在这些真正的杀人机器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青帮弟子们彻底慌了。
有人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街头斗殴,这是正规军的军事行动。
黄金荣的脸,瞬间变得和地上的大理石一样白。
他看着那些士兵军服上的臂章——一把交叉的刺刀和一颗五角星——那是奉天精锐卫队的标志!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士兵们让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呢料军大衣的军官,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的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军官肩上扛着上校的领章,腰间挂着指挥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地上的两具无头尸体,看到了被踩在脚下的刘麻子,看到了吓得缩在吧台后面的周璇,看到了脸色惨白的黄金荣,和几乎要瘫倒的刘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学城的身上。
那个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拿着一把法制手枪的年轻人。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整个百乐门大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