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外面,霞飞路的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开始,那声音很远,很模糊,夏夜里远处的一阵闷雷,滚过天边,并不真切。
在百乐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硝烟味和廉价恐惧的密闭空间里,几乎没人注意到。
刘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张学城手里的那把枪上。
那是他手下小郑的枪,一把法制MAS手枪,现在,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脑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要死在这儿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不受控制地打软,要不是阿贵和老五在身后一左一右架着他,他可能已经出溜到地上去了。
黄金荣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看着张学城空手夺枪,整个过程快得像变戏法,他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他混了一辈子江湖,见过狠的,见过快的,但没见过这么狠、这么快的。
这小子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今天这事怎么收场。
赔钱?
割地?
还是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小老婆送出去?
只要能保住命,什么都好说。
然而,外面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再是模糊的闷雷,而是清晰的、密集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轰鸣。
不是一辆车,也不是两辆车。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钢铁洪流,有一大群愤怒的金属黄蜂,正从霞飞路的尽头,朝着百乐门这个小小的、脆弱的蜂巢猛扑过来。
黄金荣的耳朵最先捕捉到了这股异常。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圆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停下了跟老周的眼神交流,猛地把头转向了大门口的方向。
刘奎也听到了。
他被枪指着,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锐。
这声音不对劲。
这不是他手下巡捕房那些福特轿车或者摩托边车能发出的动静。
这声音更重,更闷,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他心里猛地一跳,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是总巡费尔南知道了消息,觉得他刘奎办事不力,直接调动了法租界公董局的机动部队?
甚至……
是法国兵?
要是那样,他今天的面子就算丢到姥姥家了。
但转念一想,丢面子总比丢命强。
只要能把眼前这个煞星控制住,回头怎么都好说。
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些原本已经把张学城和张启山团团围住的青帮弟子,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握着手里的刀棍,却感觉那些东西烧火棍一样毫无用处。
外面的动静太大了,大到让他们心慌。
这是谁的人马?
是来帮黄老板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只有张学城和张启山,脸色没有一毫的变化。
张启山依然用那只翻毛皮鞋底,死死地踩着刘麻子的后脑勺,连着力点都没换一下,脚下踩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张学城手里的MAS手枪,也依然稳稳地指着刘奎的眉心。
他根本没有听到外面的任何动静。
但是,他的眼皮,几不可查地,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那么一点。
汽车的引擎声在百乐门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砰!砰!砰!”
沉重、整齐、带着金属质感的军靴,狠狠地踩在霞飞路的柏油路面上。
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脏上,让整个百乐门大厅里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门口负责望风的那几个青帮弟子,脸早就白得像纸一样。
他们哆哆嗦嗦地从门缝里往外偷看,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霞飞路昏黄的路灯下,停满了灰绿色的军用卡车。
卡车上像下饺子一样跳下来数不清的士兵。
他们穿着笔挺的、他们从未见过的德式军装,头戴锃亮的钢盔,手里端着的步枪上,全都装着明晃晃的刺刀。
这些士兵的动作快得惊人,下车之后没有一句废话,立刻分列成两队,像两把张开的铁钳,瞬间封锁了百乐M门前后的所有路口。
更让他们感到喉咙发干、几乎要窒息的,是停在所有卡车最前面的一样东西。
一个巨大的、浑身披着钢铁的怪物。
它没有轮子,靠着两条宽大的履带压在路面上,把柏油路都压出了浅浅的印痕。
一个可以转动的炮塔上,一根黑洞洞的长管火炮,正不带任何感情地,对准了百乐门的正门。
是坦克。
一辆真正的、活的坦克。
不是刘奎他们下午在南京路上看到的那种装了橡胶轮胎的装甲汽车。
这是奉军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最新型号,雷诺FT-17轻型坦克。
这种只应该出现在欧洲战场上的杀人机器,此刻,就停在百乐门的门口,像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钢铁巨兽。
“军……军队……”
门口的一个青帮弟子,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在死寂的大厅里,却清晰得可怕。
他的话音刚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百乐门那两扇引以为傲的、包着厚厚铜皮的柚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踹开了。
沉重的门板狠狠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
大厅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被这股冲击波震得剧烈摇晃,无数玻璃坠子互相碰撞,发出一片哗啦啦的、如同冰雹落地的脆响。
一群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灰绿色的潮水,瞬间涌了进来。
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个人的战术动作都标准得从军事教科书里刻出来的一样。
一部分人迅速抢占了大厅的几个出口和楼梯口,枪口对准了任何可能移动的目标。
另一部分人则在大厅中央,迅速排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用他们的身体和刺刀,硬生生把黄金荣和他的那六十多个手下,与另一边的张学城、张启山隔离开来。
冰冷的刺刀在灯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黄金荣和他手下那些青帮弟子手里的刀棍,在这些真正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人机器面前,简直就一群小孩子手里的玩具。
青帮弟子们彻底慌了。
“当啷!”
不知道是谁手一软,一根白蜡杆掉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当啷”声。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街头几十上百人的械斗,这不是帮派火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