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正规军,是国家机器最锋利的牙齿,在执行一次标准的、不容置疑的军事行动。
黄金荣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和脚下冰冷的大理石一样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士兵军服上的臂章——一把交叉的刺刀和一颗闪亮的五角星。
他虽然不识字,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那是奉天精锐卫队的标志!
是张大帅身边最嫡系的部队!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凉气从他的尾巴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士兵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呢令军大衣的军官,迈着沉稳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步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高筒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咯”
声,每一下,都敲在刘奎和黄金荣的心脏上。
军官的肩膀上,扛着上校的领章。
腰间挂着一把带流苏的指挥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冷冷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地上那两具已经开始凝固的无头尸体,看到了像死狗一样被踩在脚下的刘麻子,看到了吓得缩在吧台后面、浑身发抖的周璇,看到了脸色惨白如鬼的黄金荣,和那个几乎已经要瘫倒在地的法租界华人署长刘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拿着一把法制手枪的年轻人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整个百乐门大厅,落针可闻。
死寂。
能让人听到自己心跳声的死寂。
刘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着那群如狼似虎的奉军士兵,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上校军官,大脑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兵。
是兵。
是今天刚刚开进上海城的奉军。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还开着坦克来的?
刘奎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自己在法租界的地盘上,碰上了军队,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法国总巡费尔南绝对会把他当成替罪羊扔出去。
他这个华人署长的位子,算是坐到头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那排冰冷的刺刀,落在了黄金荣的身上。
黄金荣也正看着他,那张胖脸上同样是掩饰不住的惊骇。
但刘奎的脑子,却在极度的恐惧中,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不对。
这事儿不对劲。
奉军为什么来?
为了这个穿短褂的小子?
不可能!
刘奎在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小子是谁?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乡人,就算身手再好,再能打,充其量也就是个亡命徒。
奉军是什么?
那是统治着整个东三省,连北洋都得看他们脸色的庞大军事集团。
会为了这么一个小子,大动干戈,连坦克都开到法租界的地面上来?
开什么玩笑!
这比说他是秦始皇转世还不靠谱。
那么,排除掉这个最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
刘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再次死死地钉在了黄金荣的脸上。
黄金荣!
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刘奎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妈的,一定是这个老狐狸!
刘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一直以为,黄金荣就是个地头蛇,是上海滩最大的流氓头子,靠着手底下几千个徒子徒孙和法租界巡捕房里的关系横行霸道。
他知道黄金荣跟浙军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来往,毕竟卢永祥在上海的时候,也需要青帮这种势力来维持地下的“秩序”。
但他从来没想过,黄金荣的手,居然能伸到奉军里面去!
而且看这架势,能调动一个上校,带着至少一个连的精锐卫队,还配了一辆坦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认识人”了。
这说明黄金荣在奉军高层里,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做靠山!
怪不得!
怪不得他刚才虽然被枪指着,但骨子里那股劲儿还没散。
怪不得他敢说要给这小子“松松皮子”。
原来他真正的底牌,根本不是手底下这六十多个小瘪三,而是外面这支能把整个百乐门夷为平地的正规军!
刘奎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张学城,而是因为害怕黄金荣。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居然还想着在黄金荣面前拿捏一下架子,想着怎么把周璇这个美人弄到手。
他甚至还想着,等这事儿了了,回头要找黄金荣敲一笔竹杠。
现在看来,自己简直是在阎王爷面前耍大刀,在关公面前玩青龙偃月刀——找死!
黄金荣这个老王八蛋,藏得太深了!
他今天要是早知道黄金荣有这种通天的本事,别说一个周璇,就是十个周璇,他都得亲手洗干净了给黄老板送上床去!
哪里还敢有半点别的念头?
想通了这一点,刘奎的心态立刻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恐惧还在,但已经从对未知的恐惧,转变成了对已知力量的敬畏。
他必须立刻、马上,向黄金荣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不能让黄金荣误会,以为自己是跟那个短褂小子一伙的。
他必须让黄金荣知道,他刘奎,永远是站在强者这一边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发软的双腿站直。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巡捕制服,把领口的风纪扣重新扣上,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更郑重一些。
他的贴身保镖阿贵和老五,感受到了署长的变化。
他们看到刘奎的腰杆挺直了,脸上那种濒死的恐惧也褪去了,取而代de是复杂的神情,有点恍然大悟,又有点劫后余生。
“署长?”
阿贵低声问了一句,他搞不清楚状况了。
这阵势,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署长怎么看上去……
还挺高兴?
刘奎没有理会阿贵。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道道冰冷的刺刀人墙,牢牢地锁定在黄金荣的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自认为最诚恳、最热络的语气,拔高了嗓门。
“黄老板!”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把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黄金荣正处在懵圈的状态,他完全没搞懂这帮兵是哪儿冒出来的。
听到刘奎这一嗓子,他下意识地就看了过去。
只见刘奎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灿烂得法租界公园里盛开的菊花。
他一边笑着,一边朝着黄金荣这边走过来。
那些端着刺刀的奉军士兵,像木桩子一样拦在他面前,动也不动。
刘奎也不恼,他停在人墙前面,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着黄金荣拱了拱手,那姿势,比见了他亲爹还要恭敬。
“黄老板!哎呀,兄弟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刘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和佩服,是发自肺腑,“我早就听说黄老板在上海滩是手眼通天,人脉广布四海,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黄金荣愣住了。
他看着刘奎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听着他这番没头没脑的吹捧,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刘奎是疯了?
还是吓傻了?
外面军队都把门给堵了,坦克炮口都快怼到脸上了,他不忙着摇人找关系,跑过来跟我说这个?
刘奎见黄金荣没反应,还以为是自己拍马屁的力度不够。
他赶紧又加了一把火,声音更大了几分,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黄老板,您真是……深藏不露啊!”
刘奎的语气里带着近乎崇拜的感慨,“兄弟我在法租界混了这么多年,自以为也认识几个人,见过几分世面。可跟您这一比,简直就是萤火虫跟天上的月亮比,差得太远了!调动奉军的精锐卫队,连雷诺坦克都开过来了……这份手笔,这份能耐,别说是在上海滩,就是在整个中国,那也是独一份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对着黄金荣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就差写上“我服了”三个大字。
“黄老板,您这……这是不声不响地,把天兵天将给请来了啊!兄弟我佩服!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黄金荣彻底懵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木雕。
刘奎在说什么?
他说我调动了奉军?
说我请来了天兵天将?
说我手眼通天,连雷诺坦克都能叫来?
黄金荣的第一反应是:这刘奎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黄金荣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在上海滩是个人物,没错。
青帮三大亨,门生故旧遍布全市,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也确实跟军界有些来往,比如之前盘踞上海的浙军督军卢永祥,他就跟卢永祥手下的几个师长、旅长一起吃过饭,喝过花酒,甚至还拜过把子。
但那也只是浙军!
现在外面的是什么?
是奉军!
是打得直系、皖系满地找牙,刚刚把卢永祥赶出上海的奉军!
他黄金荣跟奉军有半毛钱关系吗?
没有!
他连奉军里一个排长都不认识!
他今天下午还在跟手下人嘀咕,说这奉军来了,上海的天要变了,大家伙儿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去触霉头。
结果现在,刘奎这个法租界华人署长,居然当着几十上百号人的面,说外面这支能把百乐门夷为平地的奉军精锐,是他黄金荣叫来的?
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
这是要把我黄金荣架在火上烤啊!
黄金荣的后心窜起凉气,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撇清关系。
“刘署长,你……”
他刚说了四个字,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刘奎的眼神。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那不是嘲讽,不是试探,更不是陷害。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
崇拜和敬畏。
就像一个刚进山门的小道士,亲眼看到了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祖师爷显灵一样。
黄金荣混了一辈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到了骨子里。
他能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刘奎这副表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他真的以为,外面那些奉军,是我黄金荣叫来的!
这个认知,让黄金荣那颗准备撇清关系的心,突然就停顿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
为什么?
刘奎为什么会这么想?
黄金荣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短褂,手里还端着枪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那些端着刺刀,把整个大厅围得水泄不通的奉军士兵。
他看到了那个像标枪一样站在士兵中间的上校军官。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刘奎那张写满了“敬佩”的脸上。
一个念头,一个同样荒唐但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念头,慢慢地在黄金荣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会不会……
这帮兵……
是刘奎叫来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黄金荣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仔细一想,……
也不是没可能啊!
刘奎是谁?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署长。
他的顶头上司是谁?
是法国总巡费尔南。
法租界的背后是谁?
是法国!
今天奉军进城,虽然声势浩大,但法租界是什么地方?
是国中之国!
奉军再牛,敢不给法国人的面子?
说不定,刘奎通过法国人的关系,早就跟奉军的某个高层搭上了线。
今天他的人在这里吃了亏,他自己也被枪指着丢了大人。
他一个电话打出去,搬救兵来镇场子,这完全说得过去!
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刘奎现在要反过来拍我的马屁!
黄金荣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这刘奎,好深的心机!
好毒的手段!
他叫来了军队,却不明说,反而把这天大的功劳硬扣在我黄金荣的头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他是在向我示好,告诉我,虽然我的人打了你的人,但我不跟你计较,我还帮你把场子镇住,这是给你黄金荣天大的面子。
二,他是在敲打我,告诉我,别看你黄金荣人多,在上海滩势力大,但我刘奎也不是吃素的,我能调动军队!
以后你黄金荣在我面前,最好放尊重一点!
三,他是在抬高他自己。
他把功劳送给我,我黄金荣能不领情吗?
我领了情,就等于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后他在法租界有什么事,我黄金荣能不帮忙?
高!
实在是高!
黄金荣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一直以为刘奎就是个贪财好色、欺软怕硬的草包,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有这份城府和手段。
不声不响地,就把自己和整个奉军都当成了他立威的工具!
想通了这一层,黄金荣再看刘奎那张笑嘻嘻的脸,就觉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心里的那点慌乱,也瞬间被另情绪取代了。
是笃定,是心照不宣,甚至还有棋逢对手的欣赏。
行啊,你刘奎会演戏,我黄金荣难道就不会吗?
你把这么大一顶高帽子给我戴,我要是不接住,岂不是显得我黄金荣没格局,没见过世面?
再说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法租大马路上的巡捕房署长都上赶着来捧我,说我能调动奉军。
我黄金荣要是说“不不不,那不是我的人”,那我以后还怎么在上海滩混?
我的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