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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砧板上的肉

作者:我爱读书啊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20:31:38
第27章 砧板上的肉

这是正规军,是国家机器最锋利的牙齿,在执行一次标准的、不容置疑的军事行动。

黄金荣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和脚下冰冷的大理石一样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士兵军服上的臂章——一把交叉的刺刀和一颗闪亮的五角星。

他虽然不识字,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那是奉天精锐卫队的标志!

是张大帅身边最嫡系的部队!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凉气从他的尾巴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士兵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呢令军大衣的军官,迈着沉稳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步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高筒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咯”

声,每一下,都敲在刘奎和黄金荣的心脏上。

军官的肩膀上,扛着上校的领章。

腰间挂着一把带流苏的指挥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冷冷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地上那两具已经开始凝固的无头尸体,看到了像死狗一样被踩在脚下的刘麻子,看到了吓得缩在吧台后面、浑身发抖的周璇,看到了脸色惨白如鬼的黄金荣,和那个几乎已经要瘫倒在地的法租界华人署长刘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拿着一把法制手枪的年轻人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整个百乐门大厅,落针可闻。

死寂。

能让人听到自己心跳声的死寂。

刘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着那群如狼似虎的奉军士兵,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上校军官,大脑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兵。

是兵。

是今天刚刚开进上海城的奉军。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还开着坦克来的?

刘奎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自己在法租界的地盘上,碰上了军队,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法国总巡费尔南绝对会把他当成替罪羊扔出去。

他这个华人署长的位子,算是坐到头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那排冰冷的刺刀,落在了黄金荣的身上。

黄金荣也正看着他,那张胖脸上同样是掩饰不住的惊骇。

但刘奎的脑子,却在极度的恐惧中,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不对。

这事儿不对劲。

奉军为什么来?

为了这个穿短褂的小子?

不可能!

刘奎在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小子是谁?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乡人,就算身手再好,再能打,充其量也就是个亡命徒。

奉军是什么?

那是统治着整个东三省,连北洋都得看他们脸色的庞大军事集团。

会为了这么一个小子,大动干戈,连坦克都开到法租界的地面上来?

开什么玩笑!

这比说他是秦始皇转世还不靠谱。

那么,排除掉这个最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

刘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再次死死地钉在了黄金荣的脸上。

黄金荣!

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刘奎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妈的,一定是这个老狐狸!

刘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一直以为,黄金荣就是个地头蛇,是上海滩最大的流氓头子,靠着手底下几千个徒子徒孙和法租界巡捕房里的关系横行霸道。

他知道黄金荣跟浙军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来往,毕竟卢永祥在上海的时候,也需要青帮这种势力来维持地下的“秩序”。

但他从来没想过,黄金荣的手,居然能伸到奉军里面去!

而且看这架势,能调动一个上校,带着至少一个连的精锐卫队,还配了一辆坦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认识人”了。

这说明黄金荣在奉军高层里,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做靠山!

怪不得!

怪不得他刚才虽然被枪指着,但骨子里那股劲儿还没散。

怪不得他敢说要给这小子“松松皮子”。

原来他真正的底牌,根本不是手底下这六十多个小瘪三,而是外面这支能把整个百乐门夷为平地的正规军!

刘奎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张学城,而是因为害怕黄金荣。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居然还想着在黄金荣面前拿捏一下架子,想着怎么把周璇这个美人弄到手。

他甚至还想着,等这事儿了了,回头要找黄金荣敲一笔竹杠。

现在看来,自己简直是在阎王爷面前耍大刀,在关公面前玩青龙偃月刀——找死!

黄金荣这个老王八蛋,藏得太深了!

他今天要是早知道黄金荣有这种通天的本事,别说一个周璇,就是十个周璇,他都得亲手洗干净了给黄老板送上床去!

哪里还敢有半点别的念头?

想通了这一点,刘奎的心态立刻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恐惧还在,但已经从对未知的恐惧,转变成了对已知力量的敬畏。

他必须立刻、马上,向黄金荣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不能让黄金荣误会,以为自己是跟那个短褂小子一伙的。

他必须让黄金荣知道,他刘奎,永远是站在强者这一边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发软的双腿站直。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巡捕制服,把领口的风纪扣重新扣上,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更郑重一些。

他的贴身保镖阿贵和老五,感受到了署长的变化。

他们看到刘奎的腰杆挺直了,脸上那种濒死的恐惧也褪去了,取而代de是复杂的神情,有点恍然大悟,又有点劫后余生。

“署长?”

阿贵低声问了一句,他搞不清楚状况了。

这阵势,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署长怎么看上去……

还挺高兴?

刘奎没有理会阿贵。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道道冰冷的刺刀人墙,牢牢地锁定在黄金荣的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自认为最诚恳、最热络的语气,拔高了嗓门。

“黄老板!”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把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黄金荣正处在懵圈的状态,他完全没搞懂这帮兵是哪儿冒出来的。

听到刘奎这一嗓子,他下意识地就看了过去。

只见刘奎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灿烂得法租界公园里盛开的菊花。

他一边笑着,一边朝着黄金荣这边走过来。

那些端着刺刀的奉军士兵,像木桩子一样拦在他面前,动也不动。

刘奎也不恼,他停在人墙前面,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着黄金荣拱了拱手,那姿势,比见了他亲爹还要恭敬。

“黄老板!哎呀,兄弟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刘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和佩服,是发自肺腑,“我早就听说黄老板在上海滩是手眼通天,人脉广布四海,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黄金荣愣住了。

他看着刘奎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听着他这番没头没脑的吹捧,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刘奎是疯了?

还是吓傻了?

外面军队都把门给堵了,坦克炮口都快怼到脸上了,他不忙着摇人找关系,跑过来跟我说这个?

刘奎见黄金荣没反应,还以为是自己拍马屁的力度不够。

他赶紧又加了一把火,声音更大了几分,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黄老板,您真是……深藏不露啊!”

刘奎的语气里带着近乎崇拜的感慨,“兄弟我在法租界混了这么多年,自以为也认识几个人,见过几分世面。可跟您这一比,简直就是萤火虫跟天上的月亮比,差得太远了!调动奉军的精锐卫队,连雷诺坦克都开过来了……这份手笔,这份能耐,别说是在上海滩,就是在整个中国,那也是独一份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对着黄金荣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就差写上“我服了”三个大字。

“黄老板,您这……这是不声不响地,把天兵天将给请来了啊!兄弟我佩服!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黄金荣彻底懵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木雕。

刘奎在说什么?

他说我调动了奉军?

说我请来了天兵天将?

说我手眼通天,连雷诺坦克都能叫来?

黄金荣的第一反应是:这刘奎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黄金荣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在上海滩是个人物,没错。

青帮三大亨,门生故旧遍布全市,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也确实跟军界有些来往,比如之前盘踞上海的浙军督军卢永祥,他就跟卢永祥手下的几个师长、旅长一起吃过饭,喝过花酒,甚至还拜过把子。

但那也只是浙军!

现在外面的是什么?

是奉军!

是打得直系、皖系满地找牙,刚刚把卢永祥赶出上海的奉军!

他黄金荣跟奉军有半毛钱关系吗?

没有!

他连奉军里一个排长都不认识!

他今天下午还在跟手下人嘀咕,说这奉军来了,上海的天要变了,大家伙儿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去触霉头。

结果现在,刘奎这个法租界华人署长,居然当着几十上百号人的面,说外面这支能把百乐门夷为平地的奉军精锐,是他黄金荣叫来的?

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

这是要把我黄金荣架在火上烤啊!

黄金荣的后心窜起凉气,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撇清关系。

“刘署长,你……”

他刚说了四个字,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刘奎的眼神。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那不是嘲讽,不是试探,更不是陷害。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

崇拜和敬畏。

就像一个刚进山门的小道士,亲眼看到了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祖师爷显灵一样。

黄金荣混了一辈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到了骨子里。

他能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刘奎这副表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他真的以为,外面那些奉军,是我黄金荣叫来的!

这个认知,让黄金荣那颗准备撇清关系的心,突然就停顿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

为什么?

刘奎为什么会这么想?

黄金荣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短褂,手里还端着枪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那些端着刺刀,把整个大厅围得水泄不通的奉军士兵。

他看到了那个像标枪一样站在士兵中间的上校军官。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刘奎那张写满了“敬佩”的脸上。

一个念头,一个同样荒唐但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念头,慢慢地在黄金荣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会不会……

这帮兵……

是刘奎叫来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黄金荣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仔细一想,……

也不是没可能啊!

刘奎是谁?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署长。

他的顶头上司是谁?

是法国总巡费尔南。

法租界的背后是谁?

是法国!

今天奉军进城,虽然声势浩大,但法租界是什么地方?

是国中之国!

奉军再牛,敢不给法国人的面子?

说不定,刘奎通过法国人的关系,早就跟奉军的某个高层搭上了线。

今天他的人在这里吃了亏,他自己也被枪指着丢了大人。

他一个电话打出去,搬救兵来镇场子,这完全说得过去!

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刘奎现在要反过来拍我的马屁!

黄金荣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这刘奎,好深的心机!

好毒的手段!

他叫来了军队,却不明说,反而把这天大的功劳硬扣在我黄金荣的头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他是在向我示好,告诉我,虽然我的人打了你的人,但我不跟你计较,我还帮你把场子镇住,这是给你黄金荣天大的面子。

二,他是在敲打我,告诉我,别看你黄金荣人多,在上海滩势力大,但我刘奎也不是吃素的,我能调动军队!

以后你黄金荣在我面前,最好放尊重一点!

三,他是在抬高他自己。

他把功劳送给我,我黄金荣能不领情吗?

我领了情,就等于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后他在法租界有什么事,我黄金荣能不帮忙?

高!

实在是高!

黄金荣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一直以为刘奎就是个贪财好色、欺软怕硬的草包,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有这份城府和手段。

不声不响地,就把自己和整个奉军都当成了他立威的工具!

想通了这一层,黄金荣再看刘奎那张笑嘻嘻的脸,就觉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心里的那点慌乱,也瞬间被另情绪取代了。

是笃定,是心照不宣,甚至还有棋逢对手的欣赏。

行啊,你刘奎会演戏,我黄金荣难道就不会吗?

你把这么大一顶高帽子给我戴,我要是不接住,岂不是显得我黄金荣没格局,没见过世面?

再说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法租大马路上的巡捕房署长都上赶着来捧我,说我能调动奉军。

我黄金荣要是说“不不不,那不是我的人”,那我以后还怎么在上海滩混?

我的脸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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