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顶帽子，不管是不是我的，今天我都得戴稳了！
黄金荣脸上的惊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云淡风轻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他那两撇八字胡微微向上翘起，对着刘奎，也拱了拱手。
“哎——”黄金荣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嗔怪的意味，“刘署长，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嘛！”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子大佬的派头，稳稳地压住了场子。
“一点小事，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怎么还惊动了刘署长你亲自过来吹捧？”
黄金荣的语气十分随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本来想着，这两个不懂规矩的外乡小赤佬，我自己处理了就算了。没想到动静闹得大了点，把你刘署长都给惊动了。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他这话，明着是自谦，暗着却是把刘奎送过来的高帽子稳稳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是啊，我就是叫了人，但本来没想叫这么多的，不小心搞大了，不好意思啊。
刘奎一听，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看看！
看看人家这气度！
调动了军队和坦克，在他嘴里，就跟叫了两个小弟来看场子一样，云淡风轻！
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刘奎心里的敬畏又加深了三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谄媚了。
“黄老板，您太谦虚了！这哪是小事啊！”
刘奎隔着人墙，激动地比划着，“这两个小赤佬，穷凶极恶，当场行凶，还敢用枪指着我！要不是您及时请来神兵天降，我这条小命今天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了！您这是救了我一命啊！”
黄金荣听着刘奎这番话，心里舒坦极了。
你刘奎不是想捧我吗？
行，我就让你捧个够！
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
“刘署长，你言重了。你是什么身份？法租界的父母官！在这法租界的地界上，谁敢动你一根汗毛，那就是不给我黄金荣面子！”
黄金荣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充满了江湖大哥的豪气，“我黄金荣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不得朋友受委屈！今天这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一眼被士兵隔开的张学城。
那眼神在说：小子，看到了吗？
你再能打，能打得过军队吗？
现在我的人来了，我看你还怎么横！
大厅里的空气，变得异常诡异。
一边，是几十个端着刺刀，面无表情，像铁铸雕像一样的奉军士兵。
另一边，是两个上海滩的风云人物，隔着这道死亡人墙，正在进行一场热烈而诚挚的商业互吹。
刘奎：“黄老板，您这真是……一呼百应啊！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以前我总觉得，有枪有地盘，就是实力。今天见了您这阵仗，我才知道，我那是坐井观天，鼠目寸光啊！真正的实力，是您这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黄金荣：“刘署长，你过奖了，过奖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哪能跟您比啊！您是吃官家饭的，背后是法兰西共和国！那才是真正的参天大树！我这点人马，说白了，就是给您这样的大人物跑跑腿，清清道，当个马前卒而已。今天这事，主要还是您坐镇在这里，我的人才敢放开手脚干嘛！”
刘奎一听，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看看人家黄老板这话说得！
多有水平！
多会做人！
明明是他叫来的人，是他力挽狂狂澜，最后还要把功劳分我一半，说是给我当马前卒！
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气魄！
刘奎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居然还想跟这样的人物掰手腕。
他连忙摆手，态度谦卑到了极点：“不不不，黄老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算个什么东西？就是法国人手底下的一条狗！人家高兴了，赏根骨头；不高兴了，随时都能把我一脚踹开。哪像您，是真正的蛟龙入海，猛虎下山！这上海滩，以后就是您的天下！不，是整个江南，都是您的天下！”
黄金荣听得是心花怒放，通体舒泰。
他觉得刘奎这小子，虽然心机深沉，但说话是真他妈的好听！
他越发肯定，刘奎这是在借着吹捧自己的机会，来彰显他自己的能量。
行，你愿意演，我就陪你演到底！
黄金荣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更加高深莫测的姿态：“刘署长，话不能这么说。时局艰难，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我黄金荣呢，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是讲究一个‘义’字当头。朋友有难，不能不帮。今天这事，说到底，还是这两个外地人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我既然在场，就不能坐视不管。叫了点人过来，清清场子，也是应该的。倒是让刘署长你受惊了，改天，我一定在家里摆一桌，亲自给您赔罪！”
“不敢当！不敢当！”
刘奎的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是我该给黄老板您赔罪才对！是我治下不严，让这种无法无天的狂徒在您的地盘上撒野！您放心，等这事儿了了，我回去就下令，全城搜捕他们的同党，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起来，给您送到黄公馆去，任您处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互相许诺，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全都看傻了。
阿贵、老五、小郑这三个刘奎的贴身保镖，面面相觑，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
“阿贵哥，这……这是什么情况？”
小郑压低了声音，嘴唇都在哆嗦，“外面那些兵……真是黄老板叫来的？”
“废话！”
阿贵瞪了他一眼，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你没听见署长都那么说了吗？署长会看错？黄金荣这个老家伙，藏得够深的啊！他妈的，连奉军都能调动，这以后在上海滩，谁还敢惹他？”
老五也是一脸后怕：“幸亏……幸亏刚才咱们没真动手。要不然，现在被扔进黄浦江的，就是咱们仨了。”
三个人越想越怕，再看向黄金荣的背影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而黄金荣那边的青帮弟子们，更是经历了一场从地狱到天堂的过山车。
刚才被奉军士兵用刺刀指着的时候，他们魂都快吓飞了，以为今天大祸临头，要被军队给一锅端了。
可现在，听着刘奎和自己老板的对话，他们又都挺起了胸膛。
原来……
原来这些天兵天将，是咱们老板叫来的啊！
我操！
老板牛逼！
一瞬间，所有青帮弟子看向黄金荣的目光，都变得无比狂热和崇拜。
他们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从来没有这么硬过。
“听见没？是咱们黄老板叫的人！”
“我就说嘛！在上海滩，还有咱们老板平不了的事？”
“乖乖，连奉军都能叫来，还开着坦克！这面子也太大了！”
“那个穿短褂的小子，这下死定了！敢在咱们老板面前嚣张，活腻了他！”
青帮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们看向被士兵隔开的张学城和张启山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嘲讽，就像在看两个已经死定了的倒霉蛋。
整个百乐门大厅，形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
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把一群江湖混混和警察围在中间。
而这群被围的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一个个喜气洋洋，弹冠相庆，不是被包围，而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只有周璇，缩在吧台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听不懂刘奎和黄金荣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她也看不懂那些青帮弟子脸上狂热的表情。
她只知道，事情变得更糟了。
来的人越多，那个为了她而杀了人的年轻人，就越没有活路。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了无底的深渊里。
而在这场荒诞大戏的最中心，那个被所有人忽视，被所有人当成死人的张学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边的张启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了一句：“副帅，这俩活宝，在唱哪一出？”
张学城手里的MAS手枪，枪口依然稳定地对着刘奎的方向。
他听着那两个上海滩大人物的互相吹捧，听着那些混混们的得意议论，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唱戏。”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挺热闹的。”
就在刘奎和黄金荣的商业互吹进行到高潮，气氛热烈到下一秒两人就要歃血为盟，拜为异姓兄弟的时候，那个一直像标枪一样站在奉军士兵中间的上校军官，终于动了。
他既没有去看那个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的法租界署长刘奎，也没有去看那个满脸红光、已经成为上海之王的青帮大亨黄金荣。
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像一把精准的标尺，牢牢地锁定在场中的某一个点上。
现在，他迈开了步子。
“咯、咯、咯……”
沉稳而有力的军靴，再次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瞬间击碎了现场那种荒诞而热烈的气氛。
刘奎的吹捧声戛然而止。
黄金荣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移动的深灰色身影。
他们都以为，这位奉军的上校，在听完了刚才那番对话后，终于要表明身份，过来跟“真正的”话事人接洽了。
刘奎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胸膛。
他觉得，这位上校应该是要过来跟黄金荣敬礼，然后听候黄老板的指示。
而他作为法租界官方的代表，站在黄老板身边，也与有荣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上校过来，他该用什么样的姿态，矜持而又不失礼貌地点点头。
黄金荣更是心头一阵火热。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马褂，双手负在身后，摆出了一个大佬接见下属的标准姿势。
他想，这刘奎叫来的兵，还挺懂规矩，知道先让老大把话说完，再上来听令。
不错，不错，回头得跟刘奎说说，这上校是个可造之材，得好好提拔。
青帮的弟子们，更是伸长了脖子，准备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奉军的上校，向他们的老板，低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那个上校军官，迈着他那不疾不徐的步伐，径直从刘奎和黄金荣的面前……
走了过去。
是的，走了过去。
他目不斜视，刘奎和黄金荣只是两个摆在路边的消防栓，或者干脆就是两团透明的空气。
他的眼神，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刘奎伸出去准备握手或者拍肩膀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冬天的寒风吹僵了的石膏像。
黄金荣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那张刚刚还红光满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感觉自己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怎么回事？
这剧本不对啊！
刘奎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上校怎么不理黄老板？
难道……
难道黄老板在奉军里的靠山比这个上校官职还大，大到这个上校连跟黄老板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直接听令办事？
对！
一定是这样！
刘奎又一次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佩服。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洞悉了事情的真相。
黄金荣的脑子也在飞速旋转。
这刘奎搞什么鬼？
他叫来的人，怎么不听他指挥？
难道……
难道这上校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是想告诉我，他虽然是刘奎叫来的，但只听命于更上层的人物，让我黄金荣不要以为能指挥得动他？
嗯！
一定是这样！
黄金荣也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这刘奎，果然是想敲打我！
就在这两个“聪明人”各自进行着复杂的心理活动，为对方的“深意”而感到心惊的时候。
那位上校军官，已经穿过了由他手下士兵组成的人墙。
他走到了那片被隔离开来的、寂静的区域。
他走到了那个踩着刘麻子的西装青年面前。
然后，他走到了那个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拿着一把不属于他的手枪的年轻人面前。
上校停下了脚步。
他与张学城的距离，不足三尺。
整个大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们想看看，这个上校要对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做什么。
是拔出指挥刀，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还是下令士兵，把他拖出去用坦克碾碎？
刘奎甚至已经准备好，等会儿要不要开口替这小子“求个情”，当然，只是象征性的，好在黄金荣面前卖个好，表现一下自己的“仁慈”。
黄金荣则是在想，等会儿这小子被弄死了，那把毛瑟枪应该能归自己。
那可是德国原厂的好东西，比他保镖用的那些土造家伙强多了。
就在所有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待着血腥一幕上演的时候。
那个奉军上校，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的动作。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那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年轻人，猛地并拢双脚，脚后跟狠狠一磕，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啪”！
他的身体挺得像一杆标尺般笔直。
然后，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以一个迅捷而标准的军人姿态，举到了自己的帽檐旁。
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下级对上级的……
军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