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百乐门大厅,死寂。
如果说刚才坦克堵门,军队涌入,带来的是震撼和恐惧。
那么此刻,一个奉军上校,对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小赤佬”敬礼,带来的,就是足以颠覆所有人世界观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荒诞和迷茫。
刘奎停在半空的手,在抖。
黄金荣攥紧的拳头,也在抖。
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僵硬”来形容了,那是彻底石化的状态。
他们的脑子,像一台被灌进了水泥的发动机,彻底停转了。
这是……
什么情况?
上校……
给那个小子……
敬礼?
我是不是眼花了?
还是今天晚上喝的酒有问题?
不光是他们,他们身后的那些保镖、打手、青帮弟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而那位上校军官,却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庄严而肃穆,直视着张学城的眼睛。
他用清晰、洪亮、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开口了。
那声音,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大厅,也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奎和黄金荣的天灵盖上。
“报告!”
“东北陆军讲武堂步兵科上校,张棕昌部直属卫队团团长,李德林!”
“奉命前来!”
山西,太原,晋绥军总司令部。
闫锡山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中华民国全图前。
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全国各路军阀的势力范围。
其中,从山海关一直蔓延到上海的巨大蓝色区域,显得格外刺眼。
他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看上去就像一个乡下的老学究,而不是那个掌控着山西一省军政大权,麾下十数万晋绥军的“山西王”。
他已经在这张地图前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参谋长周岱峰,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电报纸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濡湿了,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南下上海,共商国是。”
落款是“张汉卿”。
但就是这八个字,让整个太原城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周岱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共商国是”,这分明就是张学城那小子下的一封战书。
“百川兄,”
周岱峰终于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您看,咱们怎么回?”
闫锡山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上海”那两个字。
共商国是?
商什么国是?
他闫锡山心里跟打鼓一样。
他知道张学城这次南下,名为接收江浙,实为“擒龙”。
这“龙”,指的就是以孙传方为首的五省联军,还有他背后那些英美列强的影子。
现在,孙传方被打跑了,卢永祥成了丧家之犬,奉军的兵锋已经直抵长江。
下一步呢?
张学城要干什么?
闫锡山不用猜都知道。
那小子下一步,就是要整合整个北方的军事力量。
谁是北方除了奉系之外最大的军事力量?
他闫锡山!
他的晋绥军!
这封电报,说白了,就是张学城给他闫锡山划下的一道选择题。
去,还是不去?
去上海,那就等于是主动把脖子伸到了人家刀口底下。
到了上海,那是他的地盘,几十万奉军虎视眈眈,他闫锡山带去的人再多,能多得过人家?
到时候,张学城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是让他出钱,还是让他出兵,甚至……
是让他交出兵权,他闫锡山还有得选吗?
可要是不去呢?
不去,那就是明着告诉张学城,我闫锡山不服你。
那后果是什么?
闫锡山的目光,从上海,慢慢地移到了山西的北面。
那里是绥远,是察哈尔,是奉军的地盘。
几十万奉军,随时可以从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像一把铁钳一样,把他这个“山西王”连同他的晋绥军,死死地夹在太行山里。
到时候,他闫锡山就是第二个孙传方。
去,是慢性死亡。
不去,是立刻找死。
“他妈的,这小子,比他爹还狠!”
闫锡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爹张作林,虽然是个土匪头子出身,但混了这么多年,多少还讲点江湖规矩,做事留一线。
可他这个儿子,这个留过洋喝过墨水的“少帅”,一出手,就是绝户计!
周岱峰听着闫锡山的骂声,心里也是一哆嗦。
他知道总司令这是真被逼到份上了。
“百川兄,那……咱们现在?”
闫锡山猛地一转身,枯瘦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回电!”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就说我闫某人身体抱恙,太原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但国是为重,我已派参谋长周岱峰,代表我,即刻动身,前往上海,聆听少帅训示!”
周岱峰一听,腿肚子当时就软了。
“总……总司令!这……”
让我去?
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闫锡山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怎么?你怕了?”
“不……不是怕!”
周岱峰赶紧立正站好,“只是……只是我人微言轻,怕是代表不了总司令您啊!”
“有什么代表不了的?”
闫锡山冷笑一声,“你去了,就给我带三样东西去。第一,带足了钱!要金条!张学城那小子要开销,咱们山西穷,但也不能小气了。第二,你告诉他,只要是他张少帅的命令,我晋绥军无不听从!他指到哪,我打到哪!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闫锡山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给我死死地盯住冯玉祥和吴佩服那两边的动静!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打算去,还是不去!”
周岱峰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闫锡山的意思。
这是要祸水东引,让冯玉祥和吴佩服去当这个出头鸟!
他闫锡山派个代表去,面子上过得去,人不去,里子也保住了。
剩下的,就看别人怎么选了。
如果冯玉祥他们硬气,不去,跟张学城顶上了,那他闫锡山就在山西看热闹。
如果他们也怂了,派人去了,那他闫锡山也不吃亏。
高!
实在是高!
周岱峰心里暗暗佩服,嘴上赶紧应道:“是!总司令!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看着周岱峰匆匆离去的背影,闫锡山重新转过身,看着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山西,划到了河南,又划到了河北。
“冯焕章……吴子玉……这张汉卿的‘共商国是’,我看你们怎么接!”
他喃喃自语道。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还不一定呢!
河南,开封。
与太原那种凝重压抑的气氛不同,国民军总司令冯玉祥的府邸里,气氛显得有些……
怪异。
院子里,一群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排着队,从一个大瓦罐里舀水喝。
瓦罐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同样穿着灰布军装的大汉,正拿着一个大瓢,亲自给士兵们舀水。
这大汉,就是国民军总司令,冯玉祥。
他跟手下的兵一样,喝白水,吃窝头,人称“布衣将军”。
此刻,他正笑呵呵地看着手下的士兵,时不时还跟他们聊上两句家常。
“王老三,你家的婆姨给你来信了没?”
“李四,你小子又胖了啊,是不是偷吃我老人家的肉了?”
士兵们也都嘻嘻哈哈地回应着,气氛很是融洽,一点也看不出是将军和士兵,倒一群乡亲在唠嗑。
他的参谋长石敬亭,拿着一份电报,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急得脑门上都是汗,却又不敢进去打扰。
他知道冯玉祥的脾气,最烦有人在他跟士兵“同甘共苦”的时候谈公事。
可这手里的电报,就跟一块烧红的炭一样,烫得他手心疼。
又是那八个字:“南下上海,共商国是。”
落款,还是那个让人牙根痒痒的名字,“张汉卿”。
石敬亭在门口来回踱步,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看到冯玉祥把最后一名士兵送走,擦了擦手上的水,往屋里走。
“总司令!”
石敬亭赶紧迎了上去,把电报递过去。
冯玉祥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随手把电报纸往怀里一揣,然后走进屋里,端起桌上的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半碗白开水。
他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干,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敬亭啊,你说,这张家的小子,翅膀是真硬了。”
冯玉祥把空碗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道。
石敬亭心里一紧,赶紧问道:“总司令,那您的意思是……”
“什么我的意思?”
冯玉祥瞪了他一眼,“他让我去,我就得去?他张汉卿算个什么东西?他爹张作林当年跟我拜把子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现在倒好,跑到上海滩,发个电报,就想让全天下的英雄都去朝拜他?”
冯玉祥的声音越来越大,胸膛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火。
“他以为他是谁?皇帝吗?还共商国是!我呸!老子当年在北京城里逼着溥仪出宫的时候,他还在东北吃高粱米呢!现在倒想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了?没门!”
石敬亭听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冯玉祥脾气直,但也知道他不是个没脑子的人。
现在他说这些话,是在发泄,也是在试探。
“总司令息怒,息怒。”
石敬亭赶紧劝道,“张少帅年轻气盛,做事是冲动了点。但是……但是现在奉军势大,咱们……咱们还是得以大局为重啊。”
“大局?什么他娘的叫大局?”
冯玉祥一拍桌子,震得那粗瓷大碗都跳了一下,“他张家父子把持北洋,搜刮民脂民膏,这就是大局?他奉军几十万大军压在咱们家门口,这就是大局?我看,最大的大局,就是不能让他张家一手遮天!”
石敬亭急了:“总司令!话不能这么说啊!现在孙传方刚败,吴佩服在武汉也是自身难保。咱们要是跟奉军硬顶,那……那不是正好给了南方革命党机会吗?”
他知道,冯玉祥虽然跟北洋这帮军阀不对付,但心里更忌惮的,是南方的国民革命军。
果然,听到“革命党”三个字,冯玉祥的火气稍微降了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那你的意思,是让老子去上海,给他张汉卿磕头去?”
冯玉祥还是不甘心。
“当然不是磕头!”
石敬亭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虚与委蛇。他不是要共商国是吗?好啊,那咱们就跟他商!他也姓张,总司令您也姓冯,咱们也算是北方的自己人。到了上海,咱们可以跟他提条件嘛!比如说,让他把河南、河北的地盘划给咱们,承认咱们国民军的合法地位,甚至……甚至让他把北洋的总理位子让出来,由咱们的人来做!”
冯玉祥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着石敬亭。
“你的意思是……去?”
“去!”
石敬亭斩钉截铁地说道,“非去不可!但是,不能您亲自去!您是总司令,是咱们国民军的旗帜,怎么能轻易离开河南?您得坐镇中枢,稳定军心!”
“那派谁去?”
冯玉祥明知故问。
石敬亭一挺胸膛:“我去!我替总司令您去!我到了上海,一定把咱们的条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张学城!他要是答应,那咱们就还是好兄弟,一起对付南方。他要是不答应,那咱们就翻脸!到时候,天下人也知道,不是咱们不顾大局,是他张学城行事霸道,容不下人!”
冯玉祥看着石敬亭,看了很久,看得石敬亭心里都开始发毛了。
突然,冯玉祥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你个石敬亭!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啊!”
冯玉祥指着他,笑骂道,“行!就这么办!你去!你带着我的亲笔信去!告诉张汉卿,我冯玉祥身体不好,就不去上海吹海风了。但是,他说的国是,我一百个赞成!让他划出两个省的地盘,再给咱们拨五十万大洋的军饷,我冯玉祥的十几万国民军,就是他张少帅手里最快的刀!”
石敬亭大喜过望:“是!总司令!我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石敬亭兴冲冲地跑出去准备,冯玉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他用了好几年的粗瓷大碗,在手里掂了掂。
“啪!”
一声脆响,大碗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张小个子,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