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内。
张学良手中的毛瑟步枪顶着刘奎脑袋。
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只觉得尿意,不受控制地从膀胱里涌了上来。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了!反了天了!”
黄金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学城,对周围的奉军士兵吼道,“你们都瞎了吗?没看见他拿枪指着刘署长吗?还不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然而,那些士兵,就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刘奎从极度的恐惧中,找回了理智。
他看着张学城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无动于衷的士兵,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吼道:“小子!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告诉你,我可是法租界的总探长!你今天要是伤了我一根汗毛,我保证你走不出上海滩!”
他这是在赌。
赌对方不敢开枪。
毕竟,在法租界,公然枪击警务人员,这是天大的罪名。
然而,他赌输了。
张学城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吗?”
他轻声说道。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死寂的百乐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枪响,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他……
他真的开枪了!
当着黄金荣的面,当着法租界华人总探长的面,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他真的开枪了!
刘奎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色厉内荏,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没有血。
他没死?
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你……”
他刚想开口放几句狠话,钻心的剧痛,猛地从他的右手上传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划破了百乐门的夜空。
刘奎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只见那只刚才还想去抓周璇头发,还想去抽周璇耳光的手,此刻已经血肉模糊。
手掌的正中央,多了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鲜血正像喷泉一样,汩汩地往外冒。
几根白森森的指骨,从烂肉里戳了出来,看上去狰狞无比。
他的手,废了!
那颗子弹,精准地打穿了他的手掌,把他整只手掌的骨头,都给打碎了!
“我的手!我的手!”
刘奎看着自己那只不成样子的手,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疼痛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抱着自己的手,像个疯子一样,在原地又蹦又跳,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鲜血,甩得到处都是。
舞池光洁的地板上,黄金荣名贵的长衫上,甚至连旁边几个客人的脸上,都溅上了点点猩红。
整个百乐门,彻底乱了。
胆小的女客,当场就尖叫着晕了过去。
胆子大一点的男客,也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拼命地往墙角里缩,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黄金荣也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给惊呆了。
他愣愣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刘奎,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的张学城,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真的开枪?
黄金荣在上海滩混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杀人放火的,亡命天涯的,他见得多了。
但是,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风轻云淡地开枪伤人,而且伤的还是法租界总探长,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这根本就是没有把任何人,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你……你……”
黄金荣指着张学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发火,想骂人,想叫人把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抓起来,碎尸万段。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张学城那双冰冷的眼睛时,他所有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心凉。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毫的情绪波动。
有的,只是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就像一头雄狮,在俯瞰一只在它面前上蹿下跳的猴子。
他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
黄金荣的心,猛地一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不,不是铁板。
是一座冰山!
一座他根本看不清全貌,也根本惹不起的冰山!
而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救兵”,此刻正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在地上鬼哭狼嚎,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我的手……我的手啊……快!快叫医生!叫救护车!”
刘奎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总探长的威风。
几个跟他一起来的巡捕,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了上来,想要扶起他,却又被他手上的惨状吓得不敢靠近。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给我拿下!杀了他!给刘署长报仇!”
黄金荣回过神来,对着周围那些奉军士兵,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些士兵了。
他觉得,不管这个年轻人背景有多硬,公然枪击法租界探长,还被军队当场抓获,那也是死路一条!
他这是在帮这些士兵,送他们一份天大的功劳!
他等着这些士兵一拥而上,把那个年轻人按在地上。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那些士兵,依旧像木雕泥塑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枪口,甚至都没有一毫的偏移。
被打伤的,不是法租界的总探长,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野狗。
怎么会这样?
黄金荣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黄金荣彻底懵了。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刘奎,法租界的华人总探长,被人当着他的面,一枪打烂了手。
而这些他以为是刘奎叫来的,或者是他黄金荣的面子调来的军队,居然无动于衷?
这他妈的演的是哪一出?
“你们!你们都是聋子吗?”
黄金荣急了,他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奉军军官,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的脸上,“我叫你们把他抓起来!你们听见没有!刘署长受伤了!你们的刘署长受伤了!你们再不动手,等法国人追究起来,你们谁都跑不掉!”
他以为,搬出“法国人”这三个字,就能吓住这些当兵的。
毕竟,在上海,尤其是在法租界,法国人就是天。
然而,那个被他指着的军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黄金荣。
那眼神,让黄金荣心里莫名的一慌。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黄金荣混迹江湖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他从那个军官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丝毫的畏惧,反而看到了……
怜悯?
他在怜悯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黄金荣自己都觉得荒谬。
而此时,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的刘奎,也终于从剧痛中,挤出了理智。
他听到了黄金荣的话。
他也看到了那些士兵的反应。
他抱着自己那只血流不止的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血和泪,冲着黄金荣,用比哭还难听的声音喊道:“黄……黄老板……你……你快让他们动手啊!他们……他们不是你叫来的人吗?”
刘奎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绝望。
他到现在还以为,这些天兵神将,是黄金荣请来的救兵。
他想不明白,救兵就在眼前,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打残,却无动于衷?
黄金荣听到刘奎这句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叫来的人?
我他妈要有这本事,能叫来带坦克的正规军,我还需要在法租界看法国人的脸色?
我早就是上海滩的皇帝了!
他刚想破口大骂,说“这他妈不是你叫来的人吗?”
可话到嘴边,他突然愣住了。
一个让他浑身冰凉,手脚发软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如果……
如果这些兵,不是刘奎叫来的。
也不是他黄金荣叫来的。
那么……
他们是谁叫来的?
黄金荣的目光,下意识地,缓缓地,转向了那个从开枪后就一直站在原地,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的年轻人。
难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一个外地来的小子,凭什么能调动带坦克的军队?
他以为他是谁?
张作麟的儿子吗?
这个念头,在黄金荣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有抓住。
他宁愿相信,是这些当兵的,跟刘奎有什么私仇,所以才见死不救。
也绝不愿相信,眼前这个他眼里的“愣头青”,会是那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而刘奎,显然没有黄金荣那么多复杂的想法。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打了,手废了,而这些本该为他撑腰的“救兵”,却像看戏一样看着。
他的心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
他看着黄金荣,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脑子里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黄老板……这……这些兵……不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