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荣深吸了口气，重新摆出了一副老江湖的做派，清了清嗓子。
“这位小兄弟，”
他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三分，但骨子里那股子傲气还在，“不管你是哪里来的，不管你后面站着谁，今天这事儿，你做得不地道。你在我的场子上开枪伤人，这个面子，你总得给我。你说句话，你到底是谁家的？报上名号来，咱们好好谈。”
他把姿态放低了一截，但还是端着架子。
在黄金荣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他黄金荣，主动跟一个年轻人要名号，这在上海滩，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等着对方回答。
张学城没有看他。
他在看周璇。
周璇还站在舞池中间，那沓一千块大洋的钞票散了一地。
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裙摆，指甲嵌进了布料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一种……
被什么东西震住了之后的呆滞。
张学城收回目光，把毛瑟枪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张起山。
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说话。
“你的面子？”
“算个屁！”
就这几个字。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但百乐门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金荣暴怒！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黄金荣的话刚落下！
张启山直接冲到黄金荣的面前，一掌狠狠的扬起。
那只手，宽厚，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百乐门里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只手一起移动。
黄金荣也在看。
他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些疤痕的纹路。
下一刻。
那个巴掌狠狠地落下。
百乐门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想躲。
他的脑子在喊——躲！
快躲！
可他的腿不听话了。
那两条在上海滩横行了几十年的腿，在这一刻，跟灌了铅一样，钉在了原地。
他想喊人。
他身后站着几十号青帮的弟子。
他只要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扑上来。
可他的嗓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
他发不出声音。
“啪！”
张启山一巴掌狠狠抽在了黄金荣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抽的黄金荣身子一个趔趄。
清脆。
响亮。
这一巴掌的声音，盖过了百乐门里所有的杂音。
盖过了刘奎的呻吟，盖过了人群的喘息，盖过了外面坦克引擎的轰鸣。
在1927年的上海滩，这一巴掌的响声，大到足以载入史册。
黄金荣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个圈。
他踉跄着往后退，连退了四五步，一头撞在了身后几个弟子身上，才没有摔倒。
他的左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五个清晰的指印，红彤彤地烙在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像五根烧红的铁条。
一颗门牙，带着血丝，从他嘴里飞了出来，在光洁的舞池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刘奎面前。
刘奎低头，看着那颗沾着血的牙齿，瞳孔猛缩。
全场，没有声音了。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几百号人，集体失语。
黄金荣被人打了。
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这件事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掂量得出来。
在上海滩，你可以不知道法国领事叫什么名字，你可以不知道市长姓什么，但你不能不知道黄金荣。
这三个字往出一亮，从十六铺码头到南京路，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黑白两道，没有不买账的。
就是这么一个人。
被人，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扇了一耳光。
扇他的人，还只是那个年轻人身后的一个跟班。
那些青帮的弟子，一个个傻在了原地。
他们的脑子已经短路了。
师父被打了——这四个字，放在平时，他们做梦都不敢梦到。
“你他妈敢打我！”
这个时候，其他的青帮弟子，已经掏出了家伙。
可是，百乐门外，坦克的履带声音再次响起。
一队队军人冲入百乐门。
一时间，所有人都僵持住了。
青帮的人，不敢妄动。
他们的手，有的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家伙，但没有一个人敢抽出来。
因为那些奉军士兵的枪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整齐齐地对准了他们。
而张起山，打完这一巴掌之后，做了一件事。
他收回手。
转身。
走回张学城身后。
站定。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黄金荣第二眼。
就像打了一只苍蝇。
打完了，顺手擦一下手就完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黄金荣捂着自己的左脸，站在那里，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疼的。
是丢人丢的。
他黄金荣，从一个裱画匠混到今天，吃过苦，受过罪，挨过刀子，中过枪子。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江湖人，哪有不受伤的？
可这一巴掌不一样。
这一巴掌打掉的不是他的门牙，是他经营了几十年的招牌。
在场这几百号人，有上海滩的名流，有洋行的买办，有报馆的记者，有租界的巡捕，有青帮的门生。
明天，不，今天晚上——“黄金荣在百乐门被人扇了耳光”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上海滩。
从外滩到城隍庙，从茶馆到澡堂子，所有人都会知道。
他黄金荣的面子，完了。
彻彻底底，完了。
黄金荣的眼眶里，有湿润的东西涌上来。
不是眼泪，是血。
那一巴掌打得太重，他的左眼眶内壁被震裂了，血丝渗进了眼白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嘴一动，左半边脸就疼得钻心，连带着那颗缺了门牙的牙龈，也“滋滋”地冒着血水。
他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要是哭出来，或者喊出来，那他就不是丢面子了——是连里子都没了。
百乐门的水晶吊灯，还在亮着。
灯光下面，舞池中央，站着三拨人。
一拨是张学城和他身后的张起山。
一个坐着——不对，张学城已经站起来了——一个站着。
两个人加在一起，把整个百乐门几百号人压得死死的。
……
还有朋友看书吗？
求个支持。
还有就是大家喜欢看什么样的剧情。
我现在有些摸不到头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