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内,风声鹤唳。
黄金荣捂着脸。
指着张启山和张学城:“给我砍死他们,扔进黄浦江喂王八!卢永详大帅前几天还给我捎信,请我去喝茶!”
“你们知道什么是马王爷三只眼吗!”
张学城不为所动:“卢永详,好!你让他过来,我看看他多大的胆子!”
黄金荣怒笑:“好好好,既然你们不知死活,明天就让你们成为两具黄浦江的尸体。”
此时,刘奎捂着断臂,狐假虎威道:“刚才卢大帅的副官,还给我捎信,东北少帅南下擒龙,你们两个乡巴佬等死吧!”
“好!卢永详这么有本事吗?我等着他!”
张学城的话,让黄金荣和刘奎哑然失笑。
“这小子太狂妄了,还敢等着卢大帅!卢大帅日理万机,我只能见到卢大帅的副官,你算个什么东西!”
“卢大帅到了,吓尿了!”
百乐门内,风声鹤唳。
上海滩,风起云涌!
此时。
黄浦江上的风吹进杜公管。
杜悦笙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茶是好茶,但他现在没心思品。
他面前的红木桌子上,摊开着几份今天的报纸。
头版头条,全是一样的大字。
奉军入沪。
少帅南下擒龙。
通电全国,共商国是。
杜悦笙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两下。
“共商国是,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杜悦笙自言自语。
他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早年间在十六铺码头卖水果,靠着一把削梨的刀子和一股子狠劲,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没读过书,不代表他没脑子。
这上海滩,脑子不好使的人,早就被扔进黄浦江喂王八了。
杜悦笙太懂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了。
张家那位少帅,这是要借着打跑孙传方的威风,把整个北方的地盘全都收进自己口袋里。
阎锡三,冯玉详,吴佩孚。
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军阀,现在都收到了这封电报。
这是让他们来上海拜码头。
不来,就是不给奉军面子,不给张家面子。
几十万奉军就在长江边上压着,谁敢说个不字?
杜悦笙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穿着一身长衫,很素净,一点都不像个黑道大哥,倒像个教书先生。
这是他这两年刻意养出来的做派。
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够了,他想往上走。
想往上走,就得跟上面的人搭上话。
以前,上面的人是卢永详,是孙传方。
现在,天变了。
东北军的旗子插在了上海滩。
那位二十多岁的少帅,成了这片地界上最大的活龙。
杜悦笙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得想办法,牵上这条线。”
他心里盘算着。
在上海滩混,没有靠山是万万不行的。
黄金荣靠着法租界的法国人,横行霸道。
他杜悦笙,也得找个硬邦邦的靠山。
还有比奉军少帅更硬的靠山吗?
没有了。
要是能跟这位少帅说上话,哪怕只是端个茶倒个水,他杜悦笙在这上海滩的地位,就能稳如泰山。
可问题是,怎么牵线?
杜悦笙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儿,难办。
杜悦笙把管家万墨林叫了进来。
“墨林,外面的动静怎么样?”
杜悦笙问。
万墨林是个精明人,赶紧回答:“杜先生,奉军进城后,规矩得很。没抢铺子,没扰民。现在街上的巡逻队都是东北口音。十六铺码头那边,咱们的兄弟也都老实待着,没敢惹事。”
杜悦笙点点头:“告诉下面的兄弟,这段时间,谁要是敢在街上惹是生非,不用奉军动手,我先活劈了他。”
万墨林应了一声:“明白。先生,您是在琢磨那位少帅的事?”
杜悦笙叹了口气,坐回太师椅上。
“能不琢磨吗?天都变了。”
杜悦笙看着万墨林,说心里话:“墨林啊,外面的人叫我一声杜老板,说我是上海滩三大亨之一。可咱们自己心里得清楚,咱们算个什么东西?”
万墨林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杜悦笙冷笑一声:“流氓头子。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流氓头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咱们手里有几个人?曹家渡、十六铺加起来,能打的兄弟,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号人。手里有几条枪?都是些破土铳、二手盒子炮。”
杜悦笙越说,声音越低。
“人家呢?那是几十万正规军!大炮、坦克、飞机!人家那是坐江山的!”
万墨林咽了口唾沫:“先生说得是。咱们跟人家,那是地上的泥巴和天上的云彩。”
杜悦笙拍了拍桌子上的报纸。
“这位少帅,通电全国,叫的是阎锡三、冯玉详这些人。人家眼睛里看的,是整个天下。咱们这种在租界里收保护费的流氓,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杜悦笙非常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要是贸然跑去求见,人家门口的卫兵就能一枪托把他砸出来。
你一个黑社会老大,也配见少帅?
不够格。
差得太远了。
“所以,咱们不能直接去。得找人引荐。”
杜悦笙眯起眼睛。
“找谁?”
万墨林问。
杜悦笙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
“这是个大问题啊。”
杜悦笙把上海滩能排得上号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找法国领事?
不行。
法国人现在自己都怕得要死。
奉军的坦克就在租界外面转悠,法国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找英国人?
美国人?
更不行。
张家父子现在对洋人是什么态度,还不好说。
贸然通过洋人去搭线,搞不好会犯了忌讳。
找黄金荣?
杜悦笙摇了摇头。
黄金荣那个老家伙,仗着自己资格老,在法租界当个华人探长,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黄金荣的眼光太短,只盯着租界这一亩三分地。
他根本不懂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找黄金荣去牵线,那是瞎子给聋子指路。
杜悦笙想来想去,想到了卢永详。
卢永详是前浙江督军,现在是上海警备司令。
虽然被孙传方打败过,但好歹也是北洋系统里的一号人物。
而且,卢永详跟奉军那边,多少有点香火情。
当年直奉大战的时候,卢永详也是帮过奉系的。
“墨林,去准备一份厚礼。要现大洋,再拿两根大黄鱼。”
杜悦笙吩咐道。
“先生,这是要送给谁?”
“卢永详。”
“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警备司令部。”
杜悦笙站起身。
他得去探探口风。
看看卢永详有没有门路,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递到那位少帅的耳朵里。
哪怕只是提一句“上海滩有个叫杜悦笙的,愿意给少帅效犬马之劳”,那就足够了。
万墨林赶紧去安排车和礼物。
杜悦笙换了一身更体面的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去警备司令部,姿态必须放得极低。
到了地方,果然不出所料。
卢永详根本没空见他。
接待他的,是卢永详的副官,姓王。
王副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
杜悦笙满脸堆笑,把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盒子放在茶几上。
“王长官,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喝茶。”
王副官瞥了一眼盒子,没动。
“杜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跑到司令部来了?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不在家待着,瞎跑什么?”
杜悦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
“王长官说笑了。这不奉军进城了嘛,我这心里没底,特意来向卢司令讨个主意。”
王副官吐出一口烟圈。
“讨主意?你一个青帮的老大,讨什么主意?奉军是正规军,只要你们不闹事,人家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杜悦笙赶紧点头。
“是是是,我们肯定老实。只是……王长官,我听说那位少帅,要在上海常驻?”
王副官斜了杜悦笙一眼。
“这事儿也是你该打听的?”
杜悦笙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悄悄塞到王副官手里。
“王长官,您别误会。我就是想……想给少帅接个风,洗个尘。您看,能不能在卢司令面前美言几句,帮我引荐一下?”
王副官把银票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面额,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杜老板,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这事儿我可不敢打包票。”
王副官弹了弹烟灰。
“少帅是什么身份?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司令这两天都在发愁怎么接待呢,哪有空理会你的事。你啊,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杜悦笙连连称是。
“那就有劳王长官多费心了。”
从司令部出来,杜悦笙坐在车里,脸色阴沉。
钱花出去了,事儿没办成。
卢永详的副官,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这就是地位的差距。
他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打发的叫花子。
回到杜公管,杜悦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也知道这火发不出来。
想攀高枝,就得受这个气。
万墨林敲门进来。
“先生,事情办得不顺利?”
杜悦笙冷哼一声:“那个姓王的,拿了钱不办事。我看他是根本递不上话。”
万墨林压低声音:“先生,要不咱们换条路?听说顾连承顾老板,他姐夫就是卢永详。要不咱们走顾老板的路子?”
杜悦笙想了想,摆摆手。
“顾连承也是个生意人。他现在估计比我还慌。他那个百乐门,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万一惹出点什么事,他吃不了兜着走。”
杜悦笙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能光指望别人。咱们得自己准备点硬货。”
“什么硬货?”
杜悦笙转过身,盯着万墨林。
“投名状。”
“那位少帅来上海,图什么?钱!地盘!控制力!”
杜悦笙掰着手指头算。
“咱们青帮,别的没有,就是人多,眼线多。上海滩的犄角旮旯,咱们都清楚。少帅要是在上海办事,肯定用得着咱们。”
万墨林点头:“先生说得对。”
“你去,把咱们账上的现金,全提出来。另外,法租界那几家烟土馆和赌场的地契,也都拿出来。”
万墨林吓了一跳。
“先生,这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底啊!”
杜悦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当少帅是叫花子呢?几根金条就能打发了?要送,就送一份大礼!让他看到咱们的价值!”
杜悦笙咬了咬牙。
“只要能抱上这条大腿,这点家底算什么?以后整个上海滩,还不是咱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