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墨林不敢再劝,赶紧去办。
杜悦笙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茶,一饮而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就差一个能见到少帅的机会了。
他心里默默祈祷。
这几天,上海滩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尤其是青帮的那些兄弟,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奉军的霉头。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惹事,那就是把他杜悦笙往火坑里推。
就在杜悦笙满脑子盘算着怎么讨好少帅的时候。
公管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青帮的底层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弟子叫阿苟,平时在法租界那边跑腿打杂。
此刻,阿苟满脸是汗,脸色煞白,连帽子都跑丢了。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杜……杜先生!出……出大事了!”
杜悦笙眉头一皱。
他最烦手下人这副没规矩的样子。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杜悦笙冷喝一声。
万墨林也走过去,踢了阿苟一脚。
“没规矩的东西!先生面前,也是你大呼小叫的?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阿苟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发出声音。
“天……天真塌了!先生!百乐门……百乐门被军队给围了!”
杜悦笙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刚才还在祈祷别出事,这怎么就出事了?
而且还是百乐门!
“军队?什么军队?卢永详的警备队?”
杜悦笙强压着心里的不安问道。
阿苟拼命摇头。
“不……不是!是奉军!是东北军!”
杜悦笙猛地站了起来,太师椅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说什么?奉军围了百乐门?”
杜悦笙的声音都变了调。
万墨林也吓傻了,一把揪住阿苟的衣领。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奉军?”
阿苟带着哭腔喊道:“看清楚了!绝对看清楚了!那军装全是深灰色的,几百号人啊,全端着带刺刀的步枪!”
杜悦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奉军围百乐门?
为什么?
百乐门是顾连承的产业,顾连承是卢永详的小舅子。
奉军刚进城,不至于去砸卢永详的场子啊。
除非……
里面出了天大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杜悦笙厉声喝道。
阿苟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他看到的一切。
“我……我本来在百乐门后巷抽烟。突然就听到街上轰隆隆的响。我探头一看,我的妈呀!”
阿苟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坦克!好几辆大铁王八,直接把霞飞路的路口给堵死了!”
听到“坦克”两个字,杜悦笙的腿肚子抽了一下。
坦克都开出来了!
这是要打仗吗?
在上海滩最繁华的租界里,动用坦克围一家舞厅?
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冲突。
“你别急,慢慢说。坦克停在哪了?”
万墨林在旁边催促。
“就停在百乐门正门口!炮管子都对着大门呢!”
阿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然后那些当兵的就冲进去了,把百乐门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杜悦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奉军为什么要围百乐门?是谁惹了他们?”
阿苟摇摇头。
“我在外面,进不去。但我看见顾老板了。顾连承顾老板,他当时就在街对面,吓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杜悦笙心里一沉。
连顾连承都吓成那样,说明这事儿顾连承也兜不住。
“后来呢?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杜悦笙死死盯着阿苟。
阿苟赶紧点头。
“打听到了!我后来碰见一个从百乐门后门溜出来的伙计。他跟我说,里面……里面死人了!”
“死人?”
杜悦笙冷笑一声,“百乐门里死个人算什么大事。值得奉军动用坦克?”
在上海滩,死个人太平常了。
黄浦江里哪天不飘起几具尸体。
阿苟咽了口唾沫。
“先生,死的不是一般人。是……是刘麻子!”
杜悦笙愣住了。
刘麻子?
黄金荣的干儿子,那个在百乐门看场子的混混头子?
“刘麻子被人打死了?谁干的?”
杜悦笙急切地问。
“听那个伙计说,是两个外地人。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一个穿西装的保镖。刘麻子去调戏人家身边的舞女,结果被那个年轻人一枪就给崩了!”
杜悦笙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黄金荣的场子里,打死黄金荣的干儿子。
这两个外地人,胆子也太大了。
但这还是解释不通啊。
“就算刘麻子死了,那也是青帮的事。奉军掺和什么?”
杜悦笙追问。
阿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那个伙计还说……刘署长也在里面。”
“刘奎?”
杜悦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奎是法租界华人总探长,平时跟黄金荣穿一条裤子。
他在场,事情就更复杂了。
“刘奎怎么了?”
杜悦笙问。
阿苟浑身打了个冷战,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刘署长……刘署长的手,让人给打烂了!”
“什么?!”
杜悦笙和万墨林同时惊呼出声。
杜悦笙一把抓住桌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奎可是法租界的探长!
代表的是法国人的脸面!
在法租界的地盘上,有人敢开枪打烂总探长的手?
“你确定?!”
杜悦笙厉声喝问。
“千真万确啊先生!那个伙计亲眼看见的!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拿枪顶着刘署长的脑袋,然后一枪就把刘署长的右手给打穿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阿苟一边说,一边捂着自己的手,好像那一枪打在自己手上一样。
杜悦笙彻底懵了。
他脑子在飞速运转。
两个外地人。
一个短褂,一个西装保镖。
在百乐门当众打死黄金荣的干儿子。
当众开枪打烂法租界总探长的手。
然后,奉军的坦克和军队就到了,把百乐门围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支奉军,就是来给这两个外地人撑腰的!
或者说,这两个外地人,根本就是奉军里的大人物!
杜悦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一个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可能性。
二十多岁。
带着保镖。
外地口音。
奉军坦克护驾。
这几个条件加在一起,整个中国,能符合的人,只有一个!
杜悦笙的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万墨林看杜悦笙脸色不对,赶紧上前扶住他。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杜悦笙一把推开万墨林,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阿苟。
“我问你!黄金荣呢?黄老板当时在不在场?!”
杜悦笙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阿苟被杜悦笙这副吃人的样子吓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
“在……在!黄老板一直在里面!刘麻子就是仗着黄老板在,才敢去惹事的!”
杜悦笙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完了。
全完了。
黄金荣这个老糊涂!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他在里面!
他居然在里面!
以黄金荣那个嚣张跋扈的脾气,看到自己的干儿子被打死,看到刘奎被打伤,他能咽下这口气?
他肯定要摆他上海滩三大亨的谱!
他肯定要拿青帮的规矩去压人家!
他甚至可能已经对着那位活阎王破口大骂了!
杜悦笙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蠢货!猪脑子!老子怎么会认识这种蠢猪!”
杜悦笙破口大骂,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做派。
万墨林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他跟了杜悦笙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杜悦笙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先生,您这是骂谁呢?”
万墨林小心翼翼地问。
杜悦笙停下脚步,指着百乐门的方向。
“我骂黄金荣!他自己想死,别拉着整个青帮垫背!”
杜悦笙喘着粗气。
“墨林,你知道里面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是谁吗?”
万墨林摇摇头。
杜悦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字。
“张!学!诚!”
万墨林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少……少帅?!”
万墨林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杜悦笙和万墨林粗重的喘息声。
阿苟跪在地上,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事情大得捅破天了。
杜悦笙的双手在发抖。
他刚才还在费尽心思,花重金,找关系,就为了能让自己的名字传到少帅耳朵里。
就为了能当少帅的一条狗。
可现在呢?
黄金荣,青帮的大字辈,上海滩的头号流氓。
居然在百乐门里,跟少帅干起来了!
这还怎么玩?
少帅会怎么想?
少帅会觉得,这是整个上海滩的黑道,在给他一个下马威!
少帅会觉得,青帮这帮流氓,是不把他奉军几十万大军放在眼里!
“完了。青帮要被连根拔起了。”
杜悦笙喃喃自语。
他太清楚军阀的手段了。
惹火了张学城,人家根本不需要跟你讲什么江湖规矩。
几辆坦克开过来,几百挺机枪一扫。
什么黄公管,什么杜公管,统统变成一堆废墟。
青帮十几万弟子,在正规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先生,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跑吗?”
万墨林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在打颤。
“跑?”
杜悦笙苦笑一声,“往哪跑?整个上海都被奉军接管了,火车站、码头全是他们的人。你能跑到哪去?”
杜悦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水盆边,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跑。越跑死得越快。”
杜悦笙擦干脸,眼神变得异常狠厉。
“黄金荣自己作死,我不能陪着他死。”
杜悦笙转身看着万墨林。
“墨林,马上备车!”
万墨林一愣:“先生,去哪?去百乐门?”
“对!去百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