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坐在疾驰的汽车里,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他现在没心思看风景。
他的脑子里,就跟开了锅一样,全是“张学城”、“黄金荣”、“百乐门”这几个字在来回翻滚。
张学城!
真的是那位活阎王!
他怎么就跑到百乐门去了?
还跟黄金荣那个老糊涂给顶上了?
杜月笙越想,后背的冷汗就冒得越多。
他跟黄金荣、张啸林并称上海滩三大亨,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黄金荣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人家少帅会怎么看?
他会觉得,这是整个青帮在挑衅他!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他妈受得住?
杜月笙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到那位少帅现在的心情。
微服私访,想看看上海滩的夜生活,结果在舞厅里,被本地的地头蛇指着鼻子羞辱,干儿子要调戏他身边的人,法租界的探长要抓他,最后连他妈的老大都跳出来要跟他讲“规矩”。
这他妈叫什么事!
换成自己,是张学城,会怎么做?
杜月笙都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那位少帅但凡是有点血性的,今天晚上不把百乐门夷为平地,不把黄金荣剁碎了喂黄浦江的王八,那都算是他脾气好。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东西!”
杜月笙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他骂的是黄金荣。
这个老家伙,在法租界作威作福惯了,眼睛长在头顶上,真以为上海滩是他家的了。
他根本不知道,时代变了!
现在上海滩的天,姓张!
你跟谁摆谱不好,非要跟新来的天王老子摆谱?
你这不是找死吗?
开车的万墨林从后视镜里看到杜月笙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了杜月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先生这副样子。
那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先生,咱们……咱们真要去百乐门?”
万墨林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
他心里想的是,这节骨眼上,不应该赶紧撇清关系,躲得远远的吗?
怎么还往枪口上撞?
“去!必须去!”
杜月笙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现在躲,就等于告诉少帅,我们跟黄金荣是一伙的。咱们现在过去,不是去救黄金荣,是去……是去给少帅一个交代!”
万墨林心里一哆嗦:“交代?什么交代?”
杜月笙没说话。
交代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黄金荣这个麻烦,是他杜月笙的机会!
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刚才还在发愁怎么搭上少帅这条线,怎么送出自己的投名状。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黄金荣这个老不死的,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只要他杜月笙,当着少帅的面,亲手把黄金荣这个“青帮败类”给处理了,大义灭亲!
那少帅会怎么看他?
少帅会看到他的忠心,看到他的价值!
他杜月笙,不是跟黄金荣一伙的,他是识时务的,是愿意给少帅当狗的!
想通了这一点,杜月笙心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疯狂的兴奋所取代。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杜月笙就能一步登天,成为整个上海滩,真真正正的地下皇帝。
赌输了……
杜月笙看了一眼窗外,汽车已经驶近霞飞路。
前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但那片灯火,却被几个巨大的、黑漆漆的钢铁轮廓给挡住了。
坦克的炮管,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在夜色中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一排排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整个百乐门围得水泄不通。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和钢铁的味道。
万墨林把车停在了远处,不敢再往前开。
“先生,过不去了。”
杜月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副阵仗,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就是正规军的力量。
这就是那位少帅的威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衫,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道由士兵组成的人墙走了过去。
他知道,从这一步开始,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就在杜月笙准备拿黄金荣的命去赌一个前程的时候。
上海,原浙江督军府内,气氛却显得格外融洽。
灯火通明的会客厅里,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正相对而坐,品着香茗。
主位上的,是前浙江督军,现任上海警备司令,卢永详。
客位上的,则是刚刚兵败归降,曾经威震东南的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方。
孙传方虽然是降将,但卢永详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因为谁都知道,孙传方虽然败了,但他不是败给了卢永详,也不是败给了南方的革命军,他是败给了那位从关外杀出来的东北少帅,张学城。
而且,孙传方不是被俘虏,他是主动通电归降,宣布并入奉军序列。
这一下,他的身份就变了。
他不再是五省联军总司令,而是奉军体系内的一位高级将领。
说白了,他现在和卢永详一样,都是在给张家父子打工。
但孙传方这个“工”,打得比卢永详有分量。
他手里那几十万残兵败将,经过奉军的收编和整顿,很快就能重新拉起来。
所以,卢永详今天是以主人的身份,接待孙传方这位“同事”。
“馨远兄,这次来上海,感觉如何?”
卢永详亲自给孙传方续上茶水,笑呵呵地问道。
孙传方,字馨远。
孙传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子嘉兄客气了。”
孙传方放下茶杯,“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还是回到了这十里洋场。说实话,心里不是个滋味。”
卢永详,字子嘉。
他听出了孙传方话里的失落,赶紧安慰道:“馨远兄何出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想当年,我们北洋一系,何等风光。现在呢?直系完了,皖系也散了。我们能在这上海滩,安安稳稳地喝杯茶,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孙传方冷哼一声:“福分?寄人篱下的福分吗?”
卢永详知道他心里有气,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馨远兄,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这天下,是谁的天下,你我心里都清楚。那位少帅,年纪虽轻,但手腕和魄力,可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能比的。”
提到“少帅”两个字,孙传方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就是败在这个年轻人手上的。
他几十万大军,被对方摧枯拉朽一般击溃。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那个年轻人,打仗的路数,跟他见过的所有军阀都不一样。
不讲情面,不讲规矩,就是用绝对的实力,用飞机大炮坦克,硬生生地把你碾碎。
“是啊。”
孙传方长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前浪,不死在沙滩上,已经是万幸了。”
卢永详见他语气软了下来,知道火候到了,便压低了声音,说起了正事。
“馨远兄,你我这次能被少帅请来上海,名为休养,实则是少帅有大事要我们办。”
孙传方眉头一挑:“哦?子嘉兄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卢永详点点头,身子往前凑了凑。
“少帅已经通电全国,邀请北方各路雄主,前来上海,共商国是。”
“共商国是?”
孙传方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是要学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
“比那还厉害。”
卢永详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现在的民国,哪还有什么天子?他这是要自己当天子!他把阎锡山、冯玉祥、吴佩孚这些人都叫来上海,就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让他们排排坐,分果果。谁听话,谁就有肉吃。谁不听话……”
卢永详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孙传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的手笔!
好大的野心!
他把全民国的军阀都叫到自己的地盘上来开会,这已经不是威慑了,这是赤裸裸的宣告。
从今以后,这天下,他张家说了算!
“那……他叫我们来,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孙传方的声音有些干涩。
卢永详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站队!表态!”
“少帅要在上海,重塑整个民国的秩序。我们两个,一个曾经的浙江王,一个曾经的东南王,现在都成了他的手下。他要我们两个,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俯首称臣,为他摇旗呐喊!”
孙传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是一代枭雄,让他去给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当陪衬,当众摇尾乞怜,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卢永详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背。
“馨远兄,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形势比人强。我们现在,就是少帅手里的一杆枪,一把刀。他让我们砍谁,我们就得砍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我们的弟兄们,才能有条活路。”
孙传方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也浇不灭他心里的那股憋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子嘉兄,你说得对。为了弟兄们,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孙传方抬起头,看着卢永详:“我们该如何配合少帅?”
卢永详见他想通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很简单。少帅在上海的这段时间,我们就要保证上海的绝对安宁。不能出任何乱子,尤其是在租界。要让所有来上海的军阀看到,这里,是奉军的地盘,是少帅的地盘。在这里,龙得盘着,虎得卧着!”
孙传方点点头:“我明白了。我手下那几万弟兄,随时可以调动。上海地面上,但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不用少帅开口,我孙传方第一个碾死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那股一代枭雄的杀气,又重新回来了。
卢永详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会客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推门而入的,是卢永详的一个亲信卫兵。
那卫兵连门都忘了敲,一脸煞白,冲进来的时候,脚下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司……司令!”
卫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卢永详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他正在跟孙传方谈论军国大事,最烦手下人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什么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卢永详冷声呵斥道。
孙传方也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了那个卫兵身上。
他心里也有些奇怪,能让卢永详的亲兵吓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
那卫兵也顾不上擦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司令!孙总司令!出……出大事了!”
卢永详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还在跟孙传方说,要保证上海的绝对安宁,千万不能出乱子。
这才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就出事了?
“说!到底怎么了?”
卢永详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卫兵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关于少帅的!”
“少帅?”
卢永详和孙传方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关于少帅的事,那再小也是天大的事!
“少帅怎么了?快说!”
孙传方的脾气更急,一个箭步冲到卫兵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卫兵被孙传方身上的杀气吓得魂都快飞了,哆哆嗦嗦地喊道:“少帅……少帅他……他在百乐门舞厅,被……被青帮的人给围了!”
“什么?!”
卢永详和孙传方,两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百乐门?
青帮?
少帅被青帮的人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