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公馆内。
强烈的悲愤和不甘,从张学梁的心底涌了上来。
“小嘉,别说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偏要说!”
卢小嘉看火候差不多了,索性又加了一把猛料,“汉卿,你醒醒吧!你再这么与世无争下去,以后整个奉系,整个张家,就都是你大哥一个人的了!到时候,你爹百年之后,你拿什么跟你大哥争?就凭你那个演武堂?还是凭你那点所谓的‘信用’?”
“你大哥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狼!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今天他能把你当弟弟,明天就能把你当成绊脚石,一脚踢开!你现在不为自己打算,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张学梁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卢小嘉的话,虽然难听,却字字诛心。
他不得不承认,卢小嘉说的,有几分道理。
大哥的行事作风,他确实看不惯,也有些害怕。
那是一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狠辣。
就在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卢永祥的副官,王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汗水,连礼都忘了敬。
“少……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副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卢小嘉眉头一皱,不悦地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我爹让你办的事办完了?”
“不是啊少爷!”
王副官急得都快哭了,“是……是少帅!少帅到上海了!”
张学梁和卢小嘉同时一愣。
“我大哥?”
张学梁下意识地问道,“他不是还在东北处理军务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上海了?”
“是啊!少帅来了!”
王副官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抖,“他……他就在百乐门!他……他正在百乐门,大开杀戒啊!”
“什么?!”
张学梁和卢小嘉同时惊呼出声。
大开杀戒?
张学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无法把“大开杀戒”这四个字,和自己的大哥联系在一起。
虽然他觉得大哥行事霸道,但也不至于在上海这种地方,公然杀人吧?
“你他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卢小嘉一把揪住王副官的衣领,厉声喝问。
王副官被吓得浑身哆嗦,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刚从司令部过来,就听说少帅在百乐门,把……把青帮的黄老板给打了!还……还调来了坦克,把整个百乐门都给围了!现在……现在外面已经响枪了!听说……听说死了好多人!”
青帮黄老板?
黄金荣?
坦克?
响枪了?
死了好多人?
一个个关键词,像炸弹一样,在张学梁的脑子里炸开。
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张学城!”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那张名贵的红木书桌,被他砸得嗡嗡作响。
“他太过分了!他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是上海!不是他东北的土匪窝!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无法无天!一点道理都不讲!”
他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直呼了自己大哥的名字。
坐在沙发上的卢小嘉,看着暴怒的张学梁,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成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张学梁,终于对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哥,产生了怨恨和愤怒!
只要有这颗种子在,就不愁它不生根发芽!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同样义愤填膺的表情,上前一步,扶住张学梁的胳膊。
“汉卿,你先别生气!这事肯定有误会!大哥他……他不是这么鲁莽的人啊!”
“误会?都动用坦克杀人了,还他妈能有什么误会!”
张学梁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都红了,“不行!我得去看看!我不能让他这么胡闹下去!再这么搞,整个上海都要被他翻过来了!”
说完,他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冲去。
卢小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大有可为!
跟着这样的张学梁,大事可期!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表情,对着还愣在原地的王副官吼道:“还他妈愣着干什么!备车!快备车!要是汉卿出了什么事,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也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
此时。
上海警备司令卢永祥,和前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方,进入了百乐门。
这两人一进门,看到舞厅里的景象,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虽然来的路上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还是被震撼到了。
黄金荣像条死狗一样被踩在地上,脑门上顶着枪。
法租界的总探长刘奎,跪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几百个青帮的精锐,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金荣把天捅破了。”
卢永祥心里暗骂一句,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他和孙传方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急切。
不能让杜月笙这个混黑道的抢了先!
“少帅!”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学城面前,隔着一段距离,猛地停下脚步,然后“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属下上海警备司令卢永祥!”
“属下暂编军长孙传方!”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充满了惶恐和愧疚。
“属下救驾来迟,致使少帅受惊,罪该万死!”
说完,两人就要单膝跪地。
他们是军人,有军人的规矩,不能像杜月笙那样双膝跪地,但单膝下跪请罪,已经是最高规格的礼节了。
“行了。”
张学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人下跪的动作。
卢永祥和孙传方的膝盖,离地面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硬生生地停住了。
两人直起身,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们能感觉到,少帅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
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张学城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杜月笙,他的目光,在卢永祥和孙传方的脸上,来回扫视着。
那眼神,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刺骨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卢永祥和孙传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是上海警备司令?”
张学城指了指卢永祥。
“是!属下卢永祥!”
卢永祥赶紧挺直了腰板。
“你,是以前的五省联军总司令?”
张学城又看向孙传方。
“是……属下孙传方,现在是奉军的暂编军长。”
孙传方赶紧回答,生怕说慢了。
“好,很好。”
张学城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张学城缓缓地踱着步子,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从东北一路打到这里,见过不少军阀,也见过不少草头王。”
“有的人,占着山头,就以为自己是皇帝。”
“有的人,守着一亩三分地,就敢跟我讲规矩。”
“但像今天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卢永祥和孙传方。
“在我的地盘上,在我奉军重兵驻扎的上海。”
“一个舞厅里,一个黑社会头子,带着几百个流氓,就敢把我围起来。”
“他说,这里是法租界,是他的地盘。”
“他还说,要让我知道知道,什么叫上海滩的规矩。”
张学城伸手指了指被踩在地上的黄金荣,又指了指跪在一旁的刘奎。
“警备司令,五省霸主,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谁的规矩?”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问到最后,已经如同惊雷一般,在卢永祥和孙传方的耳边炸响。
“噗通!”
卢永祥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他知道,少帅这不是在问问题。
这是在问罪!
孙传方也是脸色煞白,他虽然没有跪下,但腰却弯得更低了,头几乎要垂到胸口。
他是一代枭雄,可以败在战场上,但现在,却因为一群流氓的愚蠢行为,要在这里,承受这位年轻霸主的雷霆之怒。
这对他来说,是比战败还要大的耻辱!
“属下……属下失职!属下无能!”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青帮闯了这么大的祸,会引起何等滔天大祸。
……
言出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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