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百乐门。
卢小嘉和张学梁在别克车上。
“汉卿,你大哥……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卢小嘉换了个思路,试探性地问道,“我听说,他这次来上海,是带了个女人来的?会不会是那个女人,在百乐门受了委屈,所以大哥他才……”
“一个女人?”张学梁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了,“为了一个女人,就搞得满城风雨,血流成河?他把军队当成什么了?他把这上海几百万的百姓当成什么了?他眼里还有没有国法!还有没有军纪!”
“冲冠一怒为红颜”,在文人骚客的笔下,或许是一段佳话。
但在他这个军人看来,这是最愚蠢,最不可饶恕的行为!
军队,是国之利器!是用来保家卫国,征战沙场的!
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的喜怒,就变成私人的泄愤工具?
这一刻,张学梁对张学城的失望,达到了顶点。
他觉得,自己的大哥,已经不配当一个军人,更不配当奉军的统帅!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别克轿车,在离百乐门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被一道由坦克和铁丝网组成的封锁线,给拦了下来。
几十个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临大敌地守在那里。
看到有车过来,一个军官立刻走上前,厉声喝道:“军事禁区!马上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卢小嘉摇下车窗,探出头,陪着笑脸说道:“长官,别开枪,自己人!我是卢永祥司令的儿子,卢小嘉!这位是……”
“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那军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卢小嘉的脑袋,“少帅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再不走,我就开枪了!”
卢小嘉吓得一缩脖子,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他爹的面子都不给。
张学梁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一脸杀气的年轻军官,沉声说道:“我是张学梁。我要见我大哥。”
那军官听到“张学梁”三个字,愣了一下,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
报纸上见过这位二少帅的照片。
虽然眼前这人,气得脸都白了,但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像。
军官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下枪。
“二少帅?”他迟疑地问道。
“是我。”张学梁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我大哥在里面吗?你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跟他说。”
军官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二少帅,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实在是少帅有严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少帅他……他已经走了。”
“走了?”张学梁一愣,“去哪了?”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军官摇了摇头。
张学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走了?
他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百乐门那两扇被踹得稀巴烂的大门里,走出来一队士兵。
他们抬着一个个用白布盖着的担架,往外走。
白布很薄,隐约能看到下面人形的轮廓。
有的白布,还被鲜血渗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一具,两具,三具……
担架一具接着一具地被抬了出来,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中的血腥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张学梁和卢小嘉,都看呆了。
他们虽然猜到里面死了人,但亲眼看到这么多尸体被抬出来,那种视觉冲击力,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这……这得杀了多少人啊……”卢小嘉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虽然是个无法无天的衙内,但平时也就是打架斗殴,欺负欺负老百姓。
像这种尸横遍野的场面,他也是第一次见。
张学梁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担架,仿佛要透过那层白布,看清楚下面那些人的脸。
这些人,可能都是青帮的混混,死有余辜。
但是,不经审判,就这么被军队肆意屠杀……
这是何等的暴行!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从百乐门里,又被拖出来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没有盖白布。
其中一个,穿着巡捕的制服,满脸是血,额头上一个大口子,皮肉外翻,已经昏死过去。
另一个,穿着长衫,右腿膝盖的位置,血肉模糊,裤子被染成了黑红色,同样不省人事。
张学梁不认识这两个人。
但卢小嘉认识!
“我操!”他失声叫了出来,“那……那不是法租界的总探长刘奎吗?还有那个……那个是黄金荣!”
黄金荣!
刘奎!
张学梁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两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一个是上海滩青帮三大亨之首,跺一跺脚,整个上海都要抖三抖的土皇帝!
另一个,是法租界说一不二,黑白两道通吃的华人总探长!
这两个人,竟然……竟然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就看到,一个穿着奉军军装,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得像冰块一样的男人,从百乐门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人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被拖出来的黄金荣和刘奎,对着身边的士兵,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声音,下达了一个让张学梁和卢小嘉,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命令。
“把他们两个,给我吊起来!”
“吊起来?”
卢小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黄金荣和刘奎,吊起来?
吊在哪里?
为什么要吊起来?
张学梁也愣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命令。
杀人不过头点地。
人都已经打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去侮辱他们?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对方,不仅要侮辱他们,还要用最残忍,最公开的方式,去羞辱他们!
只见那几个奉军士兵,动作麻利地找来了两根粗麻绳。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已经昏死过去的黄金荣和刘奎,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就在张学梁和卢小嘉,以及周围所有士兵的注视下,他们把绳子的另一头,扔过了百乐门门口那两根高大的,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罗马柱顶端。
接着,几个士兵一起用力。
“一!二!三!拉!”
黄金荣和刘奎的身体,像两袋破麻袋一样,被缓缓地吊离了地面。
头下,脚上。
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
血液,瞬间涌向了他们的头部。
黄金荣那条被打烂的腿,因为倒吊,伤口再次被撕裂,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裤腿,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形成了一滩不断扩大的血泊。
剧烈的疼痛,让昏迷中的黄金荣,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刘奎那张原本还算体面的脸,因为充血,迅速涨成了猪肝色,看上去狰狞而又可怖。
整个场面,诡异,血腥,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羞辱感。
“疯了……疯了……”卢小嘉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角,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他被吓到了。
彻彻底底地被吓到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张学城,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平时那些所谓的“无法无天”,跟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位爷,是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啊!
把青帮大佬和租界总探长,像挂腊肉一样,吊在上海最著名的舞厅门口!
这种事,别说做了,他连想都不敢想!
张学梁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但他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前所未有的,滔天的愤怒!
“畜生!简直是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看着那个下达命令的冷酷军官,看着那两个被高高吊起,生死不知的人,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执行命令的士兵。
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野蛮,血腥,毫无理智可言的修罗场。
而缔造这个修罗场的,竟然是他的亲大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
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大哥,而感到耻辱!
他猛地推开身前拦路的士兵,不顾一切地朝着百乐门门口冲了过去。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他一边冲,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快把人放下来!”
那个下达命令的冷酷军官,正是张起山。
他听到吼声,缓缓地转过身,看到了正朝他冲过来的张学梁。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冷得像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甚至都没有抬手去拦。
因为,他身边的卫兵,已经动了。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个卫兵,用手里的枪托,毫不留情地,狠狠地砸在了张学梁的肚子上。
“呃……”
张学梁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猛地弓起了身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因为剧痛而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样,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汉卿!”
远处的卢小嘉,惊呼一声,想冲过来,但看到那些卫兵黑洞洞的枪口,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惊惧和犹豫。
张起山缓缓地走到跌坐在地的张学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二少帅?”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不带一丝感情,“少帅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张学梁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张起山。
“你……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是在动用私刑!你们会毁了奉军的!”他捂着剧痛的肚子,艰难地说道。
“毁了奉军?”张起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二少帅,你还是太天真了。”
“军队的荣耀,不是靠讲道理,讲仁义得来的。”
“是靠打!是靠杀!”
“是靠让所有人都怕你,敬你,不敢对你有丝毫的不敬!”
他伸手指了指被吊在半空中的黄金荣和刘奎。
“这两个人,就是例子。”
“他们以为,这里是上海,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可以不讲规矩。”
“所以,少帅就要让他们,让全上海,全中国的人都看一看,不跟奉军讲规矩,是什么下场!”
“我们不是在毁了奉军。”
张起山弯下腰,凑到张学梁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是在,为奉军,为张家,立规矩!”
“用他们的血,用他们的命,立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新规矩!”
说完,他直起身子,不再看张学梁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个军官,再次下达了命令。
“去,把法租界公董局,还有法国领事馆的人,都给我‘请’过来。”
“告诉他们,就说,上海警备司令部和奉军司令部,怀疑有乱党分子在法租界内从事颠覆活动,现在要进行联合清剿。”
“让他们来这里,现场观摩一下,什么叫‘清剿’。”
“如果他们不来,或者敢有任何阻拦……”张起山眼中寒光一闪,“就告诉他们,我的坦克,很乐意帮他们把领事馆的围墙,拆了。”
“是!”那军官一个立正,带着人,转身就走。
张学梁瘫坐在地上,听着张起山这番嚣张至极,完全不把法国人放在眼里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彻底明白了。
他们,是真的疯了。
从他大哥张学城,到眼前这个叫张起山的冷酷军官,再到周围那些麻木的士兵。
他们,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群,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血与火的深渊的,疯子!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他想反抗,却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由他大哥亲手点燃的大火,越烧越旺,最终将整个上海,都化为一片焦土。
卢小嘉终于鼓起勇气,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张学梁。
“汉卿,你怎么样?没事吧?”他焦急地问道。
张学梁没有回答他。
“走!去浦东军营找他!”
张学梁与卢小嘉来到浦东军营,侍卫进去汇报后不久。
张起山走了出来:“二少帅,走吧,少帅请你进去。”
张学梁一肚子怒火进入层层把手的军营,风声鹤唳的军营内,杀机肃穆。
卢小嘉有些腿肚子转筋。
进入指挥室内,张学梁看到张学城正在查看上海布防图,三两步上去,质问道:“张学城!你要干什么!”
“你和爹签了东瀛人三亿千万日元,赶紧归还,否则惹怒了东瀛人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到上海做了什么!为什么清剿青帮!”
张学城依旧看着上海布防图,头也不抬的说道:“一帮欺压良善之辈,怎么,你想给他们出头?”
这个时候,张学城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张学梁身后的卢小嘉。
那一瞬间,卢小嘉浑身发抖,如同被猛虎盯上了。
“还有,东瀛人迟早对东北出手,还他们钱,就是资敌,现在要抓紧布防东北,对东瀛人严防死守,不要对他们抱有幻想!”
“不!不是的,国际是讲信用的!东瀛人若是不守规矩,自然有国际谴责!”
张学梁的话音落下,张学城残忍的笑了,笑他弟弟,太好骗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