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军营里。
张学城看着张学梁和卢小嘉。
此时,张学梁恨不得与大哥决裂。
军营内,剑拔弩张。
而整个中国,也因为张学城的大开杀戒而震荡。
山西,太原。
晋绥军总司令部内,灯火通明。
有“山西王”之称的阎锡杉,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个算盘,仔细地核对着今年的财政收入。
他这个人,出了名的精打细算,喜欢把任何事情,都用算盘珠子,算得清清楚楚。
无论是军队的开支,还是地盘的收益,他都要亲自过目,一个铜板都不能差。
他一直觉得,治理天下,就像是经营一门生意。
只要账目清楚,收支平衡,不打亏本的仗,不做出格的事,就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当一个土皇帝。
至于外面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在他看来,都是赔本买卖。
尤其是那个奉系的张家父子,简直就是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老的张作麟,是土匪出身,做事毫无章法,全凭喜好。
小的张学城,更是个混世魔王,从关外一路打到关内,把整个北方搅得天翻地覆,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在阎锡杉看来,这种人,败家子,迟早有一天,会把偌大的家业,都给败光了。
所以,他一直奉行着他的“保境安民”政策,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任你外面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就在他拨拉着算盘珠子,算得正起劲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他的心腹,情报处长杨爱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
“总司令!不好了!出大事了!”
阎锡杉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算盘上的珠子,瞬间乱成了一团。
他扶了扶眼镜,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诚斋,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他沉声喝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要冷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杨爱源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总……总司令……不是我慌……是……是上海那边……出……出大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递了过去。
“上海?”阎锡杉愣了一下,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上海能出什么大事?
无非就是那些洋人,又跟南京政府闹什么幺蛾子了。
或者是那些学生,又上街游行了。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懒得管。
他接过电报,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看了起来。
电报的内容,很短。
只有寥寥几行字。
【绝密。奉军少帅张学城,于昨夜,亲临上海百乐门。因故,与青帮大佬黄金荣发生冲突。张学城盛怒之下,调动奉军卫队团及装甲部队,血洗百乐门。】
【黄金荣、法租界总探长刘奎,被当场擒获,剥光衣物,倒吊于百乐门外示众,凌虐至死。】
【随后,张学城下达“净化行动”令,命上海警备司令卢永祥、暂编军长孙传芳,配合奉军,连夜清剿上海全境青帮势力。】
【据不完全统计,一夜之间,青帮香主、堂主、骨干分子,共计三千四百七十二人,被按名单抓捕,就地枪决。另有数万帮众,或被击毙,或被收押。】
【青帮,已于上海,彻底覆灭。】
【目前,奉军已全面接管上海防务,全城戒严。霞飞路血流成河,黄浦江上,浮尸遍野。】
当阎锡杉看到最后一句“黄浦江上,浮尸遍野”时,他的手,猛地一抖。
那份薄薄的电报纸,从他的指间,飘然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座钟那“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和阎锡杉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杨爱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这份电报里的内容,对于一向求稳的总司令来说,是何等的震撼。
过了许久,阎锡杉才像是活过来一样,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地上的电报,声音嘶哑地问道:“这……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杨爱源赶紧说道,“这是我们潜伏在上海最高级别的内线,用加急密码发回来的!绝对不会有错!”
“疯了……他疯了……”阎锡杉靠在椅背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张学城,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在骂张学城。
他是在恐惧。
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深深的恐惧。
杀人,他不怕。
他自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年为了抢地盘,也没少杀人。
但是,他杀人,是有目的的,有分寸的。
杀掉对手,是为了吞并他的军队,抢占他的地盘。
他杀的,是军人,是敌人。
可张学城杀的是谁?
青帮!
一个,盘踞在上海上百年,根深蒂固,关系网遍布整个城市的,黑社会组织!
为了什么?
就因为那个黄金荣,不开眼,惹了他一下?
就为这点屁大的事,他就把整个青帮,三千多个头目,几万个帮众,一夜之间,杀得干干净净?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不是杀人。
这是屠杀!
这是在用几万颗人头,来宣告自己的愤怒!
阎锡杉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自己手里,也有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
也养着一群,专门替自己干脏活的“门人”。
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小心,惹到了这个活阎王……
他会不会,也像对待青帮一样,把自己,和自己的晋绥军,一夜之间,杀个精光?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咬着。
他越想,越害怕。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所谓的“保境安民”的算盘,打得是何等的可笑。
在张学城这种,完全不按规矩出牌的疯子面前,你所谓的“中立”,所谓的“自保”,就是个笑话。
人家想打你,需要理由吗?
人家想杀你,会跟你讲道理吗?
不会!
他只会用坦克和冲锋枪,告诉你,谁才是规矩!
“总司令……总司令?”杨爱源看到阎锡杉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小声叫道。
阎锡杉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杨爱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被他视为珍宝的算盘,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诚斋啊……”他声音干涩地说道,“我以前总觉得,这天下,就像这算盘,是可以算计的。”
“今天我才明白,我错了。”
“遇到张学城这种人,算盘,是没用的。”
“他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他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
他睡不着觉了。
只要那个叫张学城的男人,还在这个世上一天。
他阎锡杉,就别想再睡一个安稳觉。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把悬在你头顶的,属于疯子的屠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河南,开封。
与阎锡杉的精于算计不同,国民军的总司令冯玉详,则是一个充满了矛盾和传奇色彩的人物。
他出身贫寒,却靠着自己的胆识和谋略,一步步爬上了权力的顶峰。
他以治军严明,生活简朴著称,穿着士兵穿的粗布军装,吃着跟士兵一样的大锅饭,被人称为“布衣将军”。
他又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曾经用消防水龙头,给他的几千名士兵集体施洗,因此又得了一个“基督将军”的绰号。
他时而倒向北洋,时而联俄联共,政治立场摇摆不定,被人骂作“倒戈将军”。
但没有人敢否认,他是一个真正的枭雄。
一个,懂得如何在这个乱世中,生存和壮大的枭雄。
此刻,冯玉详正站在他的司令部院子里,打着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
他身材高大魁梧,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动作依旧刚猛有力,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他的心腹爱将,同样是基督徒的鹿钟麟,正恭敬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等着他练完拳。
一套拳打完,冯玉详收了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鹿钟麟赶紧上前,把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总司令,夜深了,还是早点休息吧。”鹿钟麟关切地说道。
冯玉详摆了摆手,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睡不着啊。”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瑞伯,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啊?”
鹿钟麟知道,总司令又在忧国忧民了。
他刚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一个通讯参谋,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报告总司令!上海八百里加急电报!”
冯玉详的眉头,微微一挑。
八百里加急?
他从参谋手里接过电报,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思。
鹿钟麟站在一旁,看着总司令的脸色变幻,心里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知道,能让一向稳如泰山的总司令,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小事。
过了许久,冯玉详才缓缓地将电报纸,折了起来,递给了鹿钟麟。
“你也看看吧。”
鹿钟麟接过电报,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当他看到“血洗百乐门”,“倒吊黄金荣”,“一夜屠尽三千青帮骨干”这些字眼时,他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这……这……这张学城,他……他怎么敢?!”鹿钟麟失声说道,脸上满是不可思议。